沈清辞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上沾着泥污和疑似血渍,骨节分明,坚定有力。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冰冷颤抖的手放了上去。
李浩的手很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他微微用力,将她从船舱里拉了出来,踏上摇摇晃晃的栈桥。
岸上,那四五个黑衣汉子敬畏地看着李浩,又好奇地偷偷打量沈清辞——这个被李浩如此紧张保护、却穿着不合身男装、狼狈不堪的年轻女子。
“李先生,都按您吩咐的,清理干净了,东西也备好了。”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矮壮汉子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
“嗯,辛苦了,老金。”李浩点点头,指了指沈清辞,“这位是沈小姐,我的朋友。找身干净保暖的女装给她换上,再弄点热水和吃的。”
“是!”被称作老金的汉子连忙应下,对身后一个看起来还算伶俐的年轻人吩咐了几句。
沈清辞这才注意到,码头后面连着几间低矮的砖房,原本似乎是仓库或工人的住处,现在门窗紧闭,但显然已经被李浩的人控制。
“这里是我一个朋友早年盘下的货栈,后面连着民房,还算隐蔽。”李浩简单解释了一句,带着沈清辞走向其中一间看起来最结实的屋子,“我们先在这里落脚,看看情况。外面已经全乱了,租界也不安全,流弹、溃兵、趁火打劫的……比日本人更危险。”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陋,但比之前的地下室和船舱好了太多。有桌有椅,甚至有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木床。角落里生着一个小小的煤球炉,上面坐着一壶水,正冒着热气。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相淳朴的妇人正局促地站在炉边,看到他们进来,连忙低下头。
“这是金大嫂,老金的浑家,人可靠。”李浩对沈清辞说道,又转向那妇人,“麻烦金大嫂,照顾一下沈小姐,帮她打理一下,弄点热汤水。”
“哎,哎,应该的,应该的。”金大嫂连声应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对沈清辞露出一个有些紧张但善意的笑容,“小姐,这边请,里间有热水。”
沈清辞看了李浩一眼,李浩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跟着金大嫂走进用布帘隔开的里间。
里间更小,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脸盆架,但收拾得很干净。盆里有冒着热气的清水,床上放着一套半新的、深蓝色碎花棉布衣裤,虽然样式土气,但料子厚实干净。
“小姐,您先洗把脸,换身衣裳。这兵荒马乱的,委屈您了。”金大嫂手脚麻利地拧了热毛巾递过来,又指了指床上的衣服,“这衣裳是我闺女的,她前年嫁到南边去了,衣裳放着也是放着,您别嫌弃。我去给您盛碗姜汤,驱驱寒。”
沈清辞接过毛巾,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让她冰冷的皮肤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久违的慰藉。“谢谢您,金大嫂。”她低声道谢,声音依旧沙哑。
“可别谢,李老板是咱们的恩人,您是他的朋友,就是咱们的贵客。”金大嫂说着,匆匆退了出去,拉上了布帘。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外面隐约的炮声和嘈杂似乎被暂时隔绝。她走到脸盆前,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散乱粘结,脸上污迹和干涸的血痕纵横,嘴角破裂,眼睛红肿,身上裹着不合体的、沾满泥污的男装……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沈家大小姐、圣约翰大学女学生的模样?
她掬起热水,用力地搓洗着脸颊和双手,直到皮肤发红刺痛,仿佛要洗去这一夜的惊恐、屈辱和污秽。然后,她换上那套粗糙但干净温暖的棉布衣裤。衣服果然有些短小,紧绷在身上,露出纤细的脚踝,但比起之前那湿冷腥臭的蓑衣,已是天壤之别。
她坐在床边,用毛巾慢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体依旧疲惫冰冷,脚踝的疼痛也未曾减轻,但至少,暂时远离了那些直面死亡和暴力的瞬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潮水般的后怕和茫然。
李浩……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找到这样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还能驱使这些人?老金他们显然不是普通的苦力或商人,对他恭敬中带着畏惧。他刚才开枪杀人,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清辞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活着,安全地活着,才是第一要务。
金大嫂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汤里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小姐,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外面……乱得很,李先生他们正在商量事情。”
沈清辞接过碗,姜汤辛辣的气息冲入鼻腔,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驱散着五脏六腑的寒气。荷包蛋煎得有点老,但在此刻,已是无上美味。
喝完姜汤,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沈清辞轻轻掀开布帘一角,向外间望去。
外间,李浩、阿炳、榔头、泥鳅,还有老金和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