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印度代表第一个开口,“清道夫文明的时间抹除技术,其实是从你们这里偷走的?”
“是的。”织时者沉重地说,“这是我们最大的耻辱。我们创造了保护时间的技术,却被扭曲成毁灭文明的武器。”
“那么,”天狩代表(理)问,“你们现在有办法反制清道夫文明的‘时之尘’吗?”
“有,但需要时间。”织时者说,“时之鼎刚刚复苏,许多高阶功能还需要修复。而且,要完全清除时之尘对历史造成的污染,需要各文明的配合——因为被污染的不只是物理记录,还有各文明对那段历史的记忆。”
它看向所有代表:“这就是我要提出的第一个合作提议:建立‘文明记忆净化工程’。议会各成员提供自己文明中关于其他文明的历史记录,由时之鼎进行交叉比对、去伪存真,重建客观的宇宙文明史。”
提议合情合理。
但顾长渊隐隐感到不安。
重建客观历史,意味着所有文明的黑暗面都将暴露在阳光下。
华夏文明历史上有没有不光彩的一页?有。汉武征匈奴时的屠杀,蒙古西征时的破坏,明清海禁时的封闭……
其他文明亦然。
当这些被尘封的历史被同时揭开,文明议会还能保持现在的团结吗?
但他没有反对。
因为真正的文明对话,必须建立在真相的基础上。即使真相有时伤人。
“我同意。”顾长渊率先表态,“地球文明愿意提供全部历史记录。”
其他代表陆续同意。
文明记忆净化工程,启动。
时之鼎开始工作:鼎口喷涌出时之砂,化作无数细微的“时间探针”,飞向各文明的历史档案馆、口述传统、基因记忆……
信息如洪流般汇入时之鼎。
鼎身开始浮现影像:那是宇宙文明史的完整画卷,从第一个文明在星海中点燃智慧之火,到如今文明议会成立。
画卷中有光辉,也有阴影。
而当阴影浮现时——
矛盾,果然开始了。
第一个冲突,发生在会议第七天。
基督教代表和伊斯兰代表,因为对某段中世纪历史的解读产生分歧,双方都认为时之鼎的回放“不够客观”。
第二个冲突,发生在第十天。
印度代表和巴基斯坦代表(作为地球文明的分支代表),就克什米尔地区的历史归属争论不休。
第三个、第四个……
矛盾如野草般滋生。
清道夫文明的“历史之影”计划,正在悄然生效——他们不需要伪造历史,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放大某些历史片段的情绪强度,就能让积怨重新燃烧。
顾长渊感到了压力。
作为议会主持人,他必须在尊重历史真相和维护议会团结之间,找到那条纤细的平衡线。
“织时者,”他私下问,“时之鼎能区分‘客观事实’和‘主观解读’吗?”
“能。”织时者说,“时间记录的是‘发生了什么’,但‘为什么发生’和‘如何评价’,往往有多重解读。时之鼎可以呈现所有已知的解读版本,但无法判定哪个是‘正确’的——因为历史评价本就具有主观性。”
“那么,”顾长渊沉思,“我们是否需要建立一套‘历史解读伦理’?比如,在呈现负面历史时,必须同时呈现该文明后来的反思与改进?”
“这是一个好主意。”织时者点头,“事实上,第六纪元后期,时间织工文明就建立了‘历史呈现三原则’:一、完整性原则(不回避阴暗面);二、发展性原则(展示文明如何从错误中学习);三、建设性原则(评价历史是为了创造更好未来)。”
“就用这个原则。”顾长渊决定,“下次会议,我正式提出。”
但他没想到,清道夫文明的攻击,来得更快。
三天后,时之亭的时之镜,突然自动激活。
镜中出现的,不是任何文明要求回放的历史,是一段……从未被记录过的影像。
影像内容,让所有在场代表,目瞪口呆。
那是——
天狩文明早期扩张时,对一个碳基文明的“实验性抹除”记录。
画面中,天狩的舰队包围了一个美丽的海洋星球。星球上的智慧生命是一种类似水母的发光生物,它们通过光脉冲交流,创造了璀璨的水下文明。
然后,天狩释放了某种“认知病毒”。水母文明的光脉冲开始紊乱,它们忘记了自己的语言,忘记了如何建造城市,忘记了如何繁殖后代……
最后,整个文明退化成了普通的海洋生物。
天狩的指挥官在记录中说(翻译成议会通用语):“实验成功。碳基文明的认知结构比预期更脆弱。建议将此类技术纳入标准文明评估工具。”
影像结束。
时之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