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两个胖牙婆撸起袖子,挨个捏胳膊、扒嘴巴看牙口,判断是否有伤在身。
这年头,牙齿的磨损程度能看出人的出身,穷人吃粗粮,牙釉质磨得发亮,大户吃细粮,牙口光洁如新。
就是在把人当畜生挑选。
“这次下乡要采买百来号人,赤县刚遭了灾,又赶上开春,赤巾盗贼杀了税吏,去年的税都没收上来,真是天助我也。”
苏少陵心里打着算盘,威海郡不缺役户,但肯卖力气的青壮和姿色尚可的婢女,向来紧俏。
奴仆也分三六九等: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只能在厨房干脏活,月钱不足一两,身价也才四五千钱。
稍好些的贴身丫鬟要模样周正,能照顾主家起居,行情能到十二两银子,月钱也有一两多。
最贵的是懂诗词歌舞的高等丫鬟,只有勋贵才养得起,身价能卖到上百两。
苏少陵听说本地大户破家的不少,特意赶来做这笔生意,打算低价收一批奴婢,转手卖到外地赚差价。
“让牙婆问问丁二,有没有年纪更小的女娃,模样周正的养两年就能出落得水灵,到时候能卖个好价钱。”
苏家做的是牙行买卖,还养着一批懂调教的鸨母,有灵气的女童更是紧俏货,能卖到几十两银子。
他招手让跟班传话,连正眼都没看旁边的丁二少,尽显威海郡高门的倨傲。
“小女娃?”
丁二少嘿嘿一笑,眼里透着淫邪,以为苏少陵跟自己是同道中人,凑上前低声道:“苏公子找我就对了!大榆乡好多卖儿卖女的,小女娃虽少,但只要价钱够,总能找到!”
嘭!
苏少陵一脚踹翻丁二少,皱眉骂道:“腌臜东西!臭气熏天!让牙婆挑七八个合适的就行。”
跟班连忙跪下,用袖子擦净他靴面上的尘土,生怕惹恼了这位公子爷。
丁二少没练过武,捂着小腹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胆汁,敢怒不敢言,只能在狐朋狗友的搀扶下悻悻退到一边。
“小红,十九岁,手掌有茧生冻疮,只能做粗使丫鬟,值四千五百钱,可折米粮……王二良,二十四岁,会木工,八千大钱……”
牙婆大声报着价,长案后的老者埋头写着卖身契,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一把刀割在人心上。
“你叫什么名字?”
牙婆盯着那个黝黑木讷的少年,语气里满是鄙夷。
“丁阿鱼。”
少年垂着脑袋,声音像蚊子哼一样。
“体格还行,怎么还被打过!这要是打坏了,可卖不上价!”
牙婆摸了摸他乌青的眼眶和断折的鼻梁,拍着大腿喊道,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不许写丁阿鱼!”
丁二少见状跳了起来,怒吼道:“一个马夫也配姓丁?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沦为奴婢的人,首先会被剥夺姓名,主家会给他们取“阿大阿二”之类的别名,彻底抹去他们的出身。
在宗族观念极强的时代,这是奇耻大辱,等于被逐出家门,死后都不能进祠堂,不能上牌位。
所以穷苦人家都是先卖女儿,万不得已才卖儿。
女儿卖去做婢,好歹能活,儿子卖去做奴,多半会被折磨死。
奴婢只有讨得主家欢心,才可能被赐姓。
但这不过是主家为了避免自家子孙与家奴通婚的手段,并非真的看重。
随了主家的姓,按照同姓不可成婚的规矩,就能防止家奴的后代玷污主家的血脉。
“丁老爷赐我的姓,大伙都知道。”
黝黑的少年梗着脖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像一块礁石。
“放屁!一个下贱马夫也想认我爹当义父,做丁家少爷?做梦!”
丁二少气得跳脚,要不是赤巾盗贼来得及时,他爹差点把家产分给这个马夫,这让他怎么能不恨。
“老爷让我姓丁的。”
少年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像一台坏掉的纺车。
“狗娘养的!还没打服你!牙婆,把他卖到最远的苦窑,我分文不要!”
丁二少恶狠狠地说,他本来想把阿鱼贬为役户,但又怕本地有人救他,不如让苏家把他卖到外乡,以解心头之恨。
“吵什么。苏家买的是奴仆,不是废物。”
苏少陵侧头跟跟班吩咐了两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丁二少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这小子不安分,养马时偷吃饲料,还私下把马料卖给外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苏少陵瞥了一眼沉默的少年,点头道:“说得没错,奴仆存私心,就是不本分。”
牙婆会意,大声喊道:“阿鱼,十九岁,会养马但办事不力,手脚不干净,一文不取,发卖苦窑!”
少年身子一颤,紧咬着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