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黄的身影,在昏暗的楼梯间渐行渐远,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绝。
李景隆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转身,跟了上去。
他一路将朱允炆送出文渊阁,又陪着他穿过晚风堂的庭院,一直送到了山门外。
夜色深沉,山道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斑驳。
朱允炆的鎏金马车早已备好,玄色衣甲的羽林卫肃立两旁,刀光剑影,戒备森严。
朱允炆没有回头,径直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李景隆似乎看到,那明黄的衣角,微微颤抖了一下。
“驾——”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
千余名羽林卫簇拥着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向山下走去。
脚步声整齐划一,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景隆站在山门口,望着那盏渐行渐远的马灯。
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憋了许久。
吐出来的时候,连带着肩头的压力,都轻了几分。
“少主。”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景隆回头,只见福生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他凑近李景隆,压低了声音禀报:“刚刚山中的暗卫来报,天子此次出行,做的是万全准备。”
“除了随行的千余名羽林卫,山下还埋伏了一千精兵,隐在密林里,随时待命。”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听了,怕是要心惊胆战。
可李景隆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早就猜到了。
朱允炆今日肯孤身前来这晚风堂,定然是做好了万全的防备。
怕是从踏入栖霞山的那一刻起,这位帝王的弦,就一直绷得紧紧的。
生怕他李景隆会在晚风堂内,对他不利。
可他,从来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去改变大明的格局。
至少,目前没有。
一切,都要等他查明孝康皇帝的死因再说。
真到了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会走到哪一步。
连他自己,也不确定。
“少主,”一旁的平安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您今日将这么重要的事,全盘透露给天子,岂不是相当于走漏了消息?”
“此事牵扯到太后,万一风声传到了仁寿宫,太后有所防备,提前抹去了线索。”
“那咱们的追查,岂不是举步维艰?对我们,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平安皱着眉,满心都是担忧。
在他看来,这件事,本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少主这般做法,实在是太过冒险。
“不利?”
李景隆闻言,却是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眼神里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我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让她知道,让她心慌,让她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当年的旧事,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时光荏苒,多少痕迹都被岁月磨平,想要从蛛丝马迹里找出真相,难如登天。
与其漫无目的地大海捞针,不如主动出击,逼敌人自己现身。
他今日将此事告诉朱允炆,一来,是为了借帝王的权势,为自己的西安之行铺路,免得中途有人掣肘。
二来,也是为了断了朱允炆的疑心,免得这位帝王在他查案的时候,暗中派人捣乱,徒增变数。
三来,他便是算准了,此事定然会传到太后的耳朵里。
他笃定,吕后在得知朱允炆今夜来过晚风堂,且与他密谈许久之后。
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他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只要吕后心虚,只要她想掩盖真相,就一定会有所动作。
只要她一动,就必然会留下破绽。
既然查不到线索,那就让敌人,主动把线索送上门来。
这,才是他真正的算计。
福生和平安闻言,皆是恍然大悟。
看向李景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好了,都回去歇着吧。”李景隆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静,“明日一早,启程前往西安。”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朝着晚风堂内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背影在灯笼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稳。
“少主!”
平安一听“启程”二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急忙快步追了上去,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期待:“这次去西安,带谁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