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数千条性命的乱石堆。月光从烟尘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几截露在外面的断肢上,白得刺眼。
同一时刻,居庸关外,子时。
岳飞带着一百名敢死队员,从关墙西侧一道隐蔽的裂缝里钻了出来。这道裂缝是前几日金军的砲石砸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彻底修补,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关外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吹在脸上生疼。岳飞伏在草丛里,目光死死盯着百步外的金军大营。营寨连绵数里,篝火烧得通明,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在营区间来回穿梭。
“父帅,哨塔上的灯灭了。”岳云趴在旁边,低声说道。他脸上那道伤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按计划行事,分三队。”岳飞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带三十人,去烧西营的马厩。张宪带三十人,去烧东营的粮仓。剩下的人,跟我直扑中军大帐。”
“父帅,这太险了!”张宪急得满脸通红,“中军的守卫最森严,您怎么能亲自去……”
“正因为守卫最严,才更需要我去。”岳飞解下背后的硬弓,仔细检查着弓弦,“完颜宗翰要是发现中军遇袭,必定会调兵回防。这样一来,东西两营的压力就能小很多。”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烧了就跑,千万别恋战。两刻钟之后,不管得手没得手,都回关墙的裂缝处会合。”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行动。”
一百条黑影像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岳飞带着四十人,贴着地面缓缓匍匐前进。金军的巡逻很有规律,每队之间大约隔着五十息的空隙。他算准时间,趁着两队巡逻兵交错的空档,带着人迅速穿过开阔地,钻进了营寨外围的栅栏阴影里。
栅栏内侧,两个金兵正靠着木桩打盹。岳飞打了个手势,两名背嵬军士卒立刻猫着腰摸上去,捂住金兵的嘴,短刀轻轻一抹,动作干净利落。
“换衣服。”岳飞低喝一声。
敢死队员们迅速扒下金兵的衣甲套在身上。虽说衣甲不太合身,但在夜色的掩护下,足够蒙混过关了。
他们继续往里摸。越靠近中军大帐,守卫就越严密。一队巡逻兵迎面走了过来,岳飞赶紧低下头,用生硬的女真语骂了句脏话——这还是他这几天跟俘虏学的。巡逻兵果然没起疑心,径直走了过去。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周围立着十二根旗杆,杆顶的金狼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帐前燃着八堆篝火,把方圆三十步照得亮如白昼。二十名金甲护卫按刀而立,眼神锐利,目不斜视。
硬闯,无疑是找死。
岳飞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帐篷的侧后方——那里堆着几十个木桶,看样子装的是粮草或者饮水。他朝身边人打了个手势,五名敢死队员立刻摸了过去。
“什么人!”帐前的护卫终于察觉到了异常,厉声喝问。
就是现在!
岳飞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径直穿透了最近那名护卫的咽喉。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五名敢死队员猛地掀开木桶——里面装的哪里是水,全是火油!
“放火!”
火把被狠狠扔进油桶,“轰”的一声巨响,烈焰瞬间冲天而起。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就点燃了旁边的帐篷。整个中军大营,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敌袭——!”
“快保护大帅!”
金兵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岳飞带着人且战且退,手里的硬弓箭无虚发,每一声弓弦响,必有一名金兵倒地。敢死队员们结成圆阵,手中的长枪如林,死死护住岳飞。
远处,西营和东营的方向也冒起了滚滚火光。岳云和张宪,也得手了。
“撤!”岳飞见目的已经达到,立刻下令撤退。
可退路,早被金兵堵死了。至少三百名金兵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千夫长,手里握着一根狼牙棒,狞笑着用汉语喊道:“岳蛮子,今天你插翅难飞!”
岳飞深吸一口气,摘下硬弓,搭上最后一支箭。箭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千夫长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那支箭从他张开的嘴巴飞进去,穿透后颈飞了出来。他晃了晃身子,轰然倒地。
金兵被这一箭震慑住了,攻势顿时缓了下来。岳飞趁机带人撕开一道缺口,朝着关墙的方向拼命狂奔。
背后的箭矢像蝗虫般射来。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关墙的裂缝就在百步之外,岳云焦急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见。
“父帅!快!”
岳飞一头冲进裂缝的刹那,一支重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铛”的一声钉在墙砖上,箭尾还在兀自颤动。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金军大营火光冲天,浓烟遮蔽了整片星空,也遮蔽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二月廿八,寅时,汴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