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精纯、堂皇正大、却又温和内敛的“道韵”,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充满了整个小院。之前那层清蒙蒙的光晕骤然明亮,化为实质般的、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场”,将花妖连同她散发出的妖异花香与怨念之气,牢牢地禁锢在了院子中央,那片石榴树下的光影之中。
花妖指尖凝聚的灰黑气息,如同烈日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消散!她周身那妖异的荧光也剧烈波动、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无法抗衡的绝对威压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灵识!
“呃——!”&bp;花妖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痛苦与惊骇的闷哼,身影变得更加虚幻不稳。她拼命想要挣扎,想要遁走,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钢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
她惊骇欲绝地抬起头,目光终于穿透了自身的光晕和夜色,清晰地看到了门口那两道身影,尤其是……前方那位月白中衫男子的面容。
刹那间,时光仿佛凝固。
花妖那双隐藏在光晕后、原本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眸,如同被最凌厉的闪电劈中,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无边的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臣服感,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怨念与疯狂!
“啪嗒。”
一声轻响,是她那由荧光凝聚的、本就没有实质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威压,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重重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石地面上!尽管那只是能量的凝聚,却清晰地传达出了“跪伏”的意念。
她抬起头,用颤抖的、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声音,嘶哑地、艰难地吐出了那个仿佛重若千钧的称谓:
“天……天师……大人……”
“小妖……不……不知是天师法驾在此……冒犯天威……罪该万死……求天师……饶命……”
她的声音不再空灵悦耳,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卑微,先前的怨毒与疯狂,在这绝对的、无法想象的“存在”面前,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张玄清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花妖身上,对于她能认出自己,并无意外。他缓缓迈步,走出房门,清凝则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走到石榴树下的石桌旁,张玄清拂衣坐下。清凝也在一旁落座,素手轻抬,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套素雅的茶具,开始从容不迫地煮水、温杯,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只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妖邪,而只是一位即将接受“询问”的……特殊客人。
“为何,纠缠那少年?”&bp;张玄清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如同天宪纶音,直指花妖灵魂本源,让她生不出丝毫隐瞒或狡辩的念头。
花妖(艾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委屈、与……一丝仍未完全散去的恨意:
“回……回禀天师……小妖……小妖本是百年前,那‘槐安公园’旧址,一座教会学校花园中……一株得日月精华、聆听了些许经文祷词而生出灵智的……白色月季……”
“因沾染了学堂文气,又听了多年圣经吟唱,小妖心思……便与寻常山野精怪不同,多了几分……对情爱、对‘人’的向往与好奇……”
她的声音渐渐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八十年前……学校里来了一位年轻的华人助教,姓陈,才华横溢,温文尔雅。他……他极爱花草,尤其喜欢小妖所化的那丛月季,每日下课,必来园中照料,对着花朵说话,吟诗,诉说心事……说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对这片土地的爱与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妖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气息,不知不觉……一缕芳心,便系在了他的身上。小妖拼尽全力吸收月华,凝聚灵力,终于……在他任教第三年的一个满月之夜,勉强化出了……一道虚影,与他相见……”
“他……他初时惊骇,但见小妖并无恶意,又谈及往日种种,竟……竟也生了情愫。他说……他说他不介意小妖是花灵,他说他爱小妖的纯洁与灵性,他说……会一辈子珍惜小妖,爱护小妖……”
花妖的声音带上了甜蜜的颤音,却又迅速转为痛苦:
“那几年,是小妖最快乐的时光。他教小妖识字,读诗,给小妖讲外面的世界。小妖则用微薄灵力,助他思路敏捷,文思泉涌,让他在学界崭露头角。后来……时局动荡,学校关闭,他也要离开。临行前,他对着小妖发誓,说待他安顿下来,必会回来接小妖,带小妖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小妖信了……小妖在那荒废的花园里,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用他留下的书籍和回忆支撑着灵智不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