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解释“共和”“此‘大议政院’共商国是,共立法度,执政者对其负责,不正暗合古之‘共和’(周召共和)‘共同和洽’之意乎?虽与上古禅让、公天下不尽相同,然变一家之私为众人之公,化独断之治为共议之政,其精神一也。故总名之‘虚君共和’。”
阁内死一般的寂静。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狄仁杰的脸色从凝重转为苍白,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几乎要拿捏不住。刘仁轨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李瑾,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他敬若神明的太上皇,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张柬之则张大了嘴,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殿……殿下!”刘仁轨猛地站起,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此言……此言何意?!此非……此非……悖逆之言乎?!”他身为武将,对皇权的忠诚刻入骨髓,李瑾这番话,在他听来无异于要挖掉大唐的根,颠覆纲常伦理。
狄仁杰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无比“殿下……此论……实在惊世骇俗。老臣斗胆请问,如此一来,置天子于何地?置君臣纲常于何地?&nbp;天子者,代天牧民,乾纲独断,此乃天经地义!若使天子‘虚’其位,大政归于所谓‘议院’,则君不君,臣不臣,伦常尽毁,天下何以立?与篡逆何异?!”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充满了不解、痛心,还有一丝恐惧。
张柬之也回过神来,捡起扇子,却忘了扇,声音发颤“殿下,此论……此论虽发前人所未发,然……太过凶险,太过虚妄了!&nbp;且不说如何说服天下人接受这无君非君之论,单说那‘议院’,由科举、推举、公推诸色人等组成,人言庞杂,利益交错,如何能同心协力?必然党争不休,效率低下!遇有急务,譬如边关告急、大灾突至,议院吵嚷未定,岂不贻误军国大事?届时,谁负其责?再者,”他越说越快,“地方推举,必为豪强把持;行会公推,必为巨商垄断。所谓‘公议’,恐成新贵把持、利益分赃之场!其弊,恐更甚于君主独断!”
刘仁轨也急声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许多大道理。但末将知道,军中号令,贵乎专一!一国亦然,蛇无头不行!若如殿下所言,政出多门,谁说了都算,谁说了又都不算,遇事扯皮推诿,国将不国!外敌窥伺,内乱将起,何以御之?殿下,此乃取乱之道啊!”他情绪激动,甚至忘了礼数,“殿下辅佐两朝,开创盛世,功高盖世,何以……何以暮年竟生此……此不臣之思?!”最后四字,他几乎是咬牙吐出,说完便扑通跪下,以头触地,“末将失言!然末将一片赤心,实不忍见殿下行差踏错,为千秋万世所讥!”
李瑾看着激动不已的三人,心中并无被冒犯的恼怒,只有深切的悲哀与孤独。他早知反应会激烈,却未想到如此决绝。他起身,走到刘仁轨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正则(刘仁轨字)请起。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绝无加罪之理。我正欲闻诸公肺腑之言。”
他回到座位,神色疲惫而坚定“诸公所言,字字在理,句句皆是我所思所虑之难处。伦常之变,确乎天崩地裂;利益之纠,势必盘根错节;效率之虞,实为致命之伤;更兼内忧外患,诚如正则所言,需强权以定。&nbp;这些,我岂能不知?”
“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诸公可曾想过,我朝今日之盛世,靠的是我与皇后,与今上,三人同心,励精图治,方能维系。后世呢?谁能保证代代如此?&nbp;汉有文景,亦有桓灵;隋有开皇,旋即二世而亡!人治之兴,赖乎明君;人治之衰,必因昏主。&nbp;此乃千古不易之铁律!我等今日不行非常之思,不为后世立一可稍避此祸之制度,难道要坐视这好不容易开创的局面,在将来某位不肖子孙手中,再次崩塌,再次陷入治乱循环,让万民再受涂炭之苦吗?!”
他语气沉痛“虚君共和,绝非易事,更非旦夕可成。&nbp;我亦深知,在当下提出,无异痴人说梦。我并非要立即推行,更非有不臣之心。我所思者,乃是百年之后,乃至数百年之后!当后世子孙,再次面临王朝末世之困局,内忧外患,民不聊生,苦寻出路而不得时,或许……或许能有人记起,曾经有人想过另一条路,一种或许能让国家长治久安,让权力平稳过渡,让治乱循环稍得缓解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微光,一点星火,也强过在绝对的黑暗中绝望摸索!”
狄仁杰神色变幻,他听出了李瑾话语中那深沉的、近乎悲怆的忧虑,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这天下苍生,为这文明延续。他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殿下苦心,老臣……略能体察一二。然则,制度之立,需有土壤。&nbp;如今士人,所求者无非‘致君尧舜’;万民所思,无非‘圣天子在位’。君权天授,三纲五常,已浸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