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心态,为之一变。
“好男儿志在四方”,这句古语,在永昌中后期,被赋予了崭新而极具诱惑力的内涵。以往,平民子弟的“志在四方”,多是投军边塞以求军功,或读书科举以取功名,道路相对狭窄。而如今,一条全新的、充满风险但也可能带来巨大机遇的“出海闯荡”之路,呈现在世人面前。
朝廷有意无意的宣传(通过邸报、说书、官府文告),将海外描绘成一片“充满机遇的新天地”。澳洲是“土地平旷,沃野千里,授田百亩,永为己业”;美洲是“金玉遍野,河沙流金,勇者可得富贵”;南洋藩国是“商机遍地,香料盈室,智者能致巨富”。这些描述虽有夸大,但结合少量成功者的传闻(哪怕有些是编造的),对帝国底层那些缺乏上升通道的年轻人、对渴望改变命运的家庭,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社会风气悄然转变。以往被视为“贱业”、“险途”的航海、经商,地位有所提升。勇毅、开拓、冒险的精神,开始与传统的“耕读传家”、“诗书继世”价值观并存,甚至在沿海地区形成一股新的风尚。许多家族在分家时,除了留长子守祖业,可能会鼓励次子、三子“出海闯一闯”。一些落魄士人、不得志的武者,也将其视为新的出路。这股风气,不仅疏解了社会底层的不满,也为帝国持续不断地向海外输送人力、智力提供了社会心理基础。
边疆与内部治安压力,得到转移。
以往,帝国精锐的府兵、边军的注意力,主要集中于北方草原、西北吐蕃、东北契丹等传统边患。大量军事资源和优秀将领被牵制在漫长的陆地边境线上。而如今,海外开拓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军事贵族子弟、富有冒险精神的军官、以及渴望军功的中下层武士的注意力。水师地位空前提高,精通水战、海图的将领变得炙手可热。许多原本可能在内部叛乱或边镇割据中寻找机会的“不安分”武力,现在有了一个“合法”且荣耀的宣泄口——为藩国开疆拓土,为帝国扬威海外。这不仅减少了内部军事力量可能对中央构成的潜在威胁,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传统陆地边疆的兵力配置压力(虽然主要边军并未削弱,但社会上的尚武资源被分流了)。
此外,大量潜在的社会不稳定分子(破产农民、失业流民、江湖亡命)被移民海外,也直接减少了帝国腹地的治安压力。地方官府的案牍劳形,某种程度上得以减轻。
当然,这种“压力减缓”并非毫无代价,也非一劳永逸。
苏琬在史稿中,以冷静的笔触分析道:
“永昌裂土海外,于本朝政局民生,确有纾解之效,恍若久病之体,得遇良方,气血为之一畅。其利显见者三:一曰解嗣位之争。诸王远镇,东宫遂安,庙堂之上,攻讦渐息,君臣得以专心政事。二曰泄人口之压。无地之民、桀骜之徒,浮海求活,中原旷土稍增,闾里讼斗略减。三曰开利源之风。黄金香料之诱,新土奇货之希,激扬商贾之胆,开拓黔首之心,社会活力为之一振。
“然,”她笔锋一转,墨色显得凝重,“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实为转嫁矛盾、延时续命之方。所泄之压,非消弭也,乃转移也。诸王外放,嫡庶之名分虽定,然血脉之联系难断。假以时日,海外坐大,财力兵甲渐丰,彼时是藩屏耶?抑或敌国耶?汉初七国之乱,晋世八王兵燹,岂非前鉴?此隐患一也。
“移民实边,固可解近渴。然汪洋险阻,水土难服,十之三四毙于途,其存者亦多怨望。倘藩国抚驭不当,苛政虐民,或遇大灾强敌,则溃散之众,或为盗匪,或投土蛮,反噬故国,亦未可知。且精壮流失,日久恐伤本土之元气。此隐患二也。
“重海贸,兴舟楫,固是富国之途。然利之所在,人心趋鹜,恐本末倒置,使农桑之地日蹙,奇巧之技风行,人心趋于浮华,慕于暴利,敦厚俭朴之风渐堕。更兼海商豪强,结交藩国,势力坐大,渐成尾大,朝廷恐有制之不及之虞。此隐患三也。
“故永昌之政,以海外之开拓,纾本土之困局,确为高明手筋。然治国如弈棋,一招活,则全局变。旧疾或缓,新患已萌。如何使藩国永为藩篱,而不成疮痈?如何使移民化为基石,而不生怨戾?如何使海利滋养国本,而不蚀根基?此三者,乃后永昌之世,君臣所当夙夜惕厉、深谋远虑者。昔人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今近忧暂解,而远虑方滋。观永昌以来,内政之和洽,实赖外势之牵引,一旦外势有变,或开拓遇阻,则内压恐将复炽,其势或倍于前。可不慎欤?”
紫微宫的秋阳,温暖地照耀着殿宇的飞檐。皇帝李贤在翻阅着各藩国最新一期(尽管已是半年前)的奏报,嘴角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澳洲王李琮禀报,新长安城已初具规模,垦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