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圣明。”&nbp;李瑾深深一揖,“故儿臣以为,当行中庸之道,执两用中。既不可因循守旧,拒人千里;亦不可来者不拒,全盘接纳。须有章法,有分寸,有取舍。”
“你的章法、分寸、取舍,又当如何?”&nbp;武则天靠向椅背,静待下文。
李瑾显然对此深思熟虑,从容答道“儿臣以为,可分三层应对。其一,于器物技艺、实用之学,当持最开放态度,积极引进,鼓励仿效、改良、超越。&nbp;此为我之‘用’,可强兵富国,惠民利生,多多益善。”
“其二,于礼乐风俗、生活习尚,可宽容待之,但需立定规矩,不使僭越。&nbp;胡乐胡舞,可作宴飨之娱,然国家祭祀、朝廷大典,必用雅乐正声。胡服美食,民间可自便,然官员朝服、士子礼服,必有定式。公私场合,仪态举止,当遵礼法。可倡导‘华风为体,胡风为饰’,于不伤大雅处,容其变通,于根本处,坚守不移。”
“其三,于义理信仰、伦理纲常,则须严加辨析,明确界限。&nbp;此为我之‘体’,国之根基,绝不可动摇。对于外来宗教,可许其存在,然绝不许其诋毁我儒释道三教,不许其干预政事,不许其强迫华人入教,尤需严防其煽动愚民、聚众滋事。对于外来学说、思想,尤其是涉及人伦根本、政体优劣之论,‘异域文献馆’及国子监、弘文馆等,必须加强引导,以我圣学为本,批驳其谬,阐明我道。可于译书时加按语,于讲学时正视听,务必使学子明辨是非,不为其惑。”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总之,开放之门不可闭,取舍之权必在我。&nbp;如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然疏导之时,亦需筑堤修坝,以定主流,以固河床。具体而言,儿臣建议一,由礼部、太常寺牵头,厘定公私场合礼仪、乐舞、服饰之规范,明确何者可通融,何者不可逾矩。二,加强对国子监、州县学及民间书院的督导,强化经学、史学教育,重申圣贤之道,并定期举办讲论,辨析外学之得失。三,着‘义理勘校厅’扩大规模,不仅勘校书籍,亦关注市井流言、民间信仰动态,及时澄清谬误,批驳邪说。四,对景教、祆教等,可重申其不得传教于士人、不得诋毁中土信仰、其寺观建造需合规制、其活动需报有司等约束。五,鼓励士人著述,弘扬华夏文明之优越,以固根本。”
武则天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划动,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洞察“瑾儿,你所思甚为周详。然,堤坝可筑,人心难防。&nbp;礼乐可定规矩,然奢华放荡之风,一旦兴起,恐非一纸诏令所能尽革。义理可明界限,然新奇之说,对少年人总有莫大诱惑。胡汉杂处,摩擦难免,此人性之常,非律法可全禁。”
她目光投向殿外浩渺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诸臣所忧,非止于眼前之胡风胡俗。他们所惧者,乃是数百年后,我华夏衣冠文物,伦理纲常,是否还能如今天一般,为天下之圭臬?&nbp;他们怕的是,这‘海纳百川’,纳得久了,我大河之水,是否还是原来那条河?是否会被百川之水,冲淡了颜色,甚至改了河道?”
李瑾心头一震。母亲所言,直指问题的核心——文化主体性在长期、深度交流中可能面临的慢性·侵蚀风险。这不是一时的政策可以完全解决,而是一场漫长而隐秘的文明竞争与融合。
“然则,母后,因惧百年千年之后事,便锁国自守么?”&nbp;李瑾问。
武则天收回目光,眼中精光湛然“自然不能。锁国是死路。不纳百川,便是死水一潭,终将腐臭。&nbp;朕所思者,是在这开放之中,如何让我华夏文明,不仅不被侵蚀,反能因交流而愈强,因挑战而愈新,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nbp;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你所提诸策,甚好,可逐步施行。然最根本者,在于我朝自身之强盛,文教之昌明,制度之优越,民生之富足。若我朝政治清明,百姓安乐,士人向学,礼义风行,则外来之学、之俗,不过是锦上添花,或为镜鉴,或为滋养,纵有不良之物,亦难成气候。反之,若自身腐朽,纵无外患,亦将内乱。故开放不可停,图强更不可懈。&nbp;以我之勃勃生机,化外来之纷繁;以我之深厚根基,镇四方之浮嚣。此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母后高瞻远瞩,儿臣受教。”&nbp;李瑾心悦诚服。母亲看得更深,更远。开放带来的风险,不能通过封闭来解决,只能通过自身的不断强大和更新来抵御和化解。
不久后,数道诏令从宫中发出。一方面,重申了对胡商、胡客的欢迎与保护政策,肯定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开放精神。另一方面,礼部开始着手制定更详细的“公服仪制令”和“宴乐规范”,对官员正式场合着装、朝廷与官方宴会的乐舞程式做出更明确规定,强调“雅正为本”。国子监加强了对学子的经义考核和思想引导。针对市井间关于胡人的不当谣言,官府多次出榜辟谣,申明“胡汉一体,皆为王民”,严惩造谣生事者。同时,朝廷加大了对翻译、出版涉及义理之外来书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