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嬷嬷点头:“姑娘思虑周全。太后娘娘也是此意。废苑之事,已打草惊蛇,接下来对方必有动作。姑娘在慈宁宫,虽看似安全,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今日起,姑娘一应饮食汤药,老奴会亲自经手,绝不假他人。夜间值守,也会加派绝对可靠之人。”
“有劳嬷嬷费心。”沈青梧真心道谢。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太后的庇护与崔嬷嬷的周全部署,是她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屏障。
晚膳是精致的四菜一汤,并一小碗梗米粥,皆由崔嬷嬷盯着小厨房做好,一路亲自端来。菜色清淡,却营养周全。沈青梧勉强用了些,便觉胃口全无,胸口堵着沉甸甸的石头。
撤下碗碟不久,赵嬷嬷照例送来晚上的安神汤。今日的汤药气味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许苦涩,多了一缕极淡的、近乎甜腥的气味。沈青梧嗅觉敏锐,立刻察觉。
崔嬷嬷也皱起眉头,接过药碗仔细嗅了嗅,又用小银勺舀起一点,就着灯细看。“这药……”
赵嬷嬷垂首道:“今日秦太医新调整的方子,说姑娘寒气渐去,可添一味‘赤芍’活血化瘀,助伤口愈合更快。奴婢煎药时,已格外仔细。”
崔嬷嬷仍不放心:“取药渣来我看。”
赵嬷嬷应声去了,片刻后端来煎药的小陶罐,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渣。崔嬷嬷拨弄查看,又唤来一个小宫女,让她立刻去请秦太医。
秦太医匆匆赶来,查验药渣后,神色有些异样:“这方子……确实是下官今日新拟的,赤芍也无误。但这药渣里,似乎……多了一味‘番木鳖’的极细粉末,若非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此物有剧毒,微量可致人痉挛、窒息,外观却似急病发作。”
番木鳖!沈青梧与崔嬷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怒。竟有人能在秦太医新开的方子里,在崔嬷嬷已经严加防范的慈宁宫小厨房内,再次下手!而且用的是如此隐蔽阴毒、见效极快的毒物!
“药渣在此,可能查出是何时混入?何人经手?”崔嬷嬷声音发寒。
秦太医摇头:“此物研磨极细,混入药中,难以分辨投入时机。煎药过程中,蒸汽升腾,也可能被加入……今日经手药材、煎药、送药之人,皆需严查。”
赵嬷嬷早已吓得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嬷嬷明鉴!奴婢煎药时寸步未离,绝未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这药从库房取出到煎好,除了奴婢,只有库房的柳公公、还有中途来问过一次火候的膳房杂役小春子碰过药罐……”
“全部扣下!分开审问!”崔嬷嬷当机立断,立刻叫来心腹太监宫女,将涉及之人全部控制。慈宁宫内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沈青梧坐在榻上,看着眼前纷乱,心中却异常冷静。一次不成,再来一次,且手段更隐秘狠辣。对方是铁了心要在她叩阙之前,让她“病发”或“暴毙”。这反扑的力度与速度,远超预期。不仅宫外线索被掐断,宫内刺杀亦步步紧逼。刘家与苏浅雪,究竟有多惧怕她开口?
秦太医重新开了方子,亲自去太医院取药,亲自煎制,看着沈青梧服下,又留下几枚解毒清心的药丸备用,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去。
崔嬷嬷处理完审问之事回来,眉宇间倦色更深,还带着一抹肃杀。“小春子招了,说是收了西边一位不知名姑姑的银钱,让他在煎药时,趁赵嬷嬷转身添水的功夫,将一包‘补药’撒进罐中。他不知那是毒药,只以为是寻常补品。问他那姑姑样貌,只说蒙着脸,声音低哑,给了钱就匆匆走了,再找不着。”
西边……长春宫在慈宁宫西。又是死无对证。
“赵嬷嬷和其他人呢?”沈青梧问。
“赵嬷嬷暂且看管,柳公公也无问题。但小春子这一环,已说明咱们慈宁宫并非铁板一块。”崔嬷嬷眼中厉色一闪,“娘娘已下令,彻查所有近日与西边有过来往,或行迹可疑之人。宁可错拘,不可错放。”
这是要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沈青梧默然。如此一来,赵嬷嬷这条与文秀联系的暗线,恐怕也会受到影响,甚至断掉。
“嬷嬷,赵嬷嬷她……”沈青梧迟疑了一下。
崔嬷嬷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赵嬷嬷的底细,娘娘早已知晓。她与文秀之事,娘娘心中有数。眼下非常时期,将她暂且看管,也是为她好,免得被人拿住把柄,也免得她再冒险传递消息,反而暴露。文秀若真有要紧事,自有别的途径与娘娘联系。”
太后果然洞悉一切。沈青梧不再多言。只是与文秀这条线的联系暂时中断,余哑巴那边又吉凶未卜,她仿佛一下子成了睁眼瞎,被困在这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暖阁之中。
夜深了。崔嬷嬷加派了人手守在暖阁内外,她自己更是和衣卧在外间榻上,随时警觉。
沈青梧躺在里间床上,毫无睡意。白日里废苑空坑的失望,晚膳汤药中的剧毒,以及余哑巴渺无音讯的远行……种种思绪纷至沓来,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她仿佛又回到了冷宫那些冰冷绝望的夜晚,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