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只停留在‘小我’的自足,对窗外风雨视而不见,那所谓的‘艺术’,也不过是精致的逃避罢了。”
她竟也去听了周作人先生的讲座,而且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林怀安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昨日讲座后,他与余培军等人讨论,也各有体会,但熊小梅将“个体安顿”与“家国关怀”的关系,说得如此清晰而辩证,既有对周作人观点的理解,又有自己的超越,这绝非一般女学生能达到的思想深度。
“你也听了周先生的讲座?”
林怀安问。
“嗯。有不少同学也去了。”
熊小梅点点头,“周先生的学问和风度,令人钦佩。
他所倡导的理性、宽容、对个体价值的尊重,都是这个充满戾气的时代所稀缺的。
但是,”&nbp;她话锋一转,如同昨日林怀安对余培军所言,“‘覆巢之下,安有完卵?’&nbp;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在确保‘巢’不至倾覆的前提下,谈论如何将‘卵’安置得更舒适、更有艺术,才有意义。
否则,终究是空中楼阁。
鲁迅先生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直面与正视,本身或许就是最艰难、也最必要的‘生活的艺术’。”
鲁迅!
她也读鲁迅!
而且将鲁迅的“直面”与周作人的“艺术”放在一起考量!
林怀安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
这位偶然相遇的熊小梅,其见识之明澈,思虑之深刻,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的身上,既有新女性追求独立、热爱新知的特质,又并非盲目激进,而是有着冷静的审视和清晰的个人主张。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并非空谈,而是将思考与个人的道路选择紧密结合。
“你说得对。”
林怀安缓缓道,感觉胸膛中有一股热气在涌动,不仅仅是因为跑步,“个体精神的独立与丰盈,与对国家社会的关怀担当,本不该是非此即彼。
或许,真正的强大,是内心有所坚守,同时不惧向外探索和担当。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穷’与‘达’,或许并非截然分开的两个阶段,而是一种随时可以切换、也应当共存的心境与能力。
在能‘兼济’时,尽力而为;在只能‘独善’时,亦不忘怀天下,积蓄力量,保持清醒。”
熊小梅眼睛一亮,看向林怀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和讶异
“没想到,你能这么想。
看来,这菱角坑的晨跑,不仅锻炼身体,还能遇到‘同道中人’。”
她用了“同道”这个词,让林怀安心头一热。
“同道不敢当,只是有些胡思乱想,正好说出来,请你指正。”
林怀安谦道。
“指正谈不上,互相启发罢了。”
熊小梅微笑道。
这时,两人已跑完又一圈,回到了起点附近。
熊小梅放缓脚步,改为快走,调整着呼吸。
“对了,林同学,你刚才提到早点摊子,是哪一家?
被你这么一说,真有些饿了。”
林怀安指了指来路方向
“就在胡同口往东,槐树下那家,老板姓李,炸的油条特别酥脆,豆浆也醇厚。
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我请客,算是……为‘同道’接风?”
他半开玩笑地说。
熊小梅爽朗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媚
“好啊,那就不客气了。
不过,aa制,各付各的。
我在巴黎养成的习惯,可别跟我争。”
aa制?
林怀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国外“各付各的”的意思,不禁莞尔。
这熊小梅,果然处处透着不同。
两人并肩向胡同口走去,身上蒸腾着运动后的热气,额发微湿,精神却都极为焕发。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苇塘的水汽尚未散尽,远处的北平城,在渐亮的秋日晴空下,显露出古朴而略带沧桑的轮廓。
这个平凡的周日清晨,因为这次偶然的相遇和交谈,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林怀安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的体能锻炼,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在精神上能与他对话、甚至给他启发的同伴。
这位名叫熊小梅的女生,就像一阵清新而强劲的风,吹进了他有些沉闷的生活和思绪中。
她的独立、聪慧、开阔的视野以及对家国命运的关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
他不知道这次相遇会带来什么,但至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