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建国拿起教鞭,那根细长的竹鞭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显得很不起眼,但当他将鞭梢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红色阴影时,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具有穿透力,“白山黑水,沃野千里,是我华夏之龙兴之地,亦是北疆之屏障!
康熙爷当年说过:‘辽东乃国家根本重地。’可如今呢?”
他猛地转身,面向学生,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二十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沈阳北大营!
二十二年元月,山海关!
二月,热河!
三月,长城各口!
不过一年有余,百万平方公里国土,三千万同胞,尽陷敌手!诸君——”
他提高了声调,教鞭在空中划过,指向地图上方,“看看这地图!日本人之野心,岂止东北?
其兵锋所向,已抵我华北门户!
平津之地,已如累卵!”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鲁建国激昂愤慨的声音在回荡。
昨日种种个人遭遇、校内纷争,在这巨大的国难面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每个学生的胸膛,都被一股灼热而屈辱的气息填满,几乎要炸裂开来。
“你们可知,为何日军能长驱直入?”
鲁建国话锋一转,教鞭移向华北与东北、热河交界处那绵延起伏的褐色山脉,“除了某些人不抵抗、攘外必先安内的混账政策!”
他毫不避讳地用了重词,引得一些学生惊愕地抬头,“这地理形势,亦是关键!”
他指向地图上那如同巨龙脊梁般纵贯南北的山脉:
“太行山!此乃华北之脊,亦是我中原抵御北方铁骑之天然屏障!
‘太行山,其山高峻,形势险固,天下之脊也。’古人诚不欺我!”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快速勾勒出太行山的大致走向,然后重重地点出几个位置:
“自北而南,这太行山有八陉,实为沟通东西之要道,亦是兵家必争之关隘!
尤其是这军都陉(居庸关)、蒲阴陉(紫荆关)、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此八陉,控扼山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的粉笔在地图上疾走,仿佛一位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今年3月份长城抗战,我二十九军等部,便是依托长城沿线,在冷口、喜峰口、古北口、罗文峪等地,与日寇血战!
大刀队夜袭敌营,杀得鬼子闻风丧胆!可歌可泣!”
说到此处,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声音也有些哽咽。
学生们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那雪夜之中,无数中**人手持大刀,怒吼着扑向敌阵的悲壮场景。
一股热血直冲林怀安的头顶,他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
“然而!”
鲁建国的声音陡然转为悲愤,“长城各口血战之余,当局却与日寇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
协定划‘非武装区’,实际上将我华北门户,拱手让人!
如今,日军在冀东虎视眈眈,汉奸殷汝耕之流蠢蠢欲动!
而我们的军队在干什么?
在江西‘剿匪’!
在察哈尔围剿抗日同盟军!”
“啪!”
他手中的粉笔被硬生生捏断,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同学们!”
鲁建国放下断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激愤的脸,“地理者,非仅识山河之名、记州县之界也!‘地者,国之本也;势者,兵之助也。’
今日我讲太行,讲关隘,是要你们明白,这每一寸山河,都浸透我先民之血汗,关系我民族之存亡!
东北已失,热河已陷,若再不固守这太行天险,华北不保,中原危矣!
中国危矣!”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震屋瓦: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杜工部之诗,莫非要在吾辈身上重演?!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顾亭林先生的话,你们都忘了吗?!”
“没忘!”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没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全班同学,无论平日是激进还是温和,是埋头读书还是关心时事的,此刻都被这悲愤激昂的情绪彻底点燃,齐声呐喊,许多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林怀安也随着众人嘶声大喊,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愤、不甘、还有昨日冲突残留的戾气,都通过这呐喊发泄出去。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巍峨险峻的太行山,看到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也看到了父亲眼中那种看透世情的无奈,以及陈伯父沉默而孤独的背影。
“位卑未敢忘忧国”,可这忧国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