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沉重。
桌边一时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偶尔的咳嗽声。
昏黄的灯光,将四个年轻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倔强。
“《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马文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思索的光,“孙先生指出‘必有一战’,正是要我们‘思危’、‘有备’。
而李先生强调建设,强调工业救国、科技救国,正是‘有备’的具体路径。
两者看似一急一缓,一破一立,实则相辅相成。
若无建设,无工业科技之基础,即便有血战之心,也不过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匹夫之勇,最终难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无御敌卫国之决心与预见,则一切建设,不过是‘沙上建塔’,敌人一来,便成齑粉。”
他引经据典,思路清晰,试图在两位师长的观点中找到统一的逻辑。
“《孙子兵法》开篇即言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又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何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靠的是国力强盛,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这‘不可胜’的根基,便是李先生所言工业、科技、教育。而当前敌强我弱,战恐难免,则孙先生所言,便是正视现实,提醒我们‘必有一战’,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在建设的同时,不忘‘秣马厉兵’。”
刘明伟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道
“马兄,你这一套套的,我听了个大概。
就是说,李先生说‘要建’,孙先生说‘要打’,其实都对,都得干,是吧?
可这……这得多难啊!
一边要建工厂学校,一边要准备打仗,咱们国家……有那么多钱,那么多人吗?
我听我爹说,市面上银根紧得很,好多铺子都开不下去了。
乡下老家来信,说今年收成还行,可捐税比往年又加了两成,‘皇粮国税’,哪一样也少不了,交完剩下的,刚够糊口,哪有闲钱送孩子上学,更别说办什么工业了。”
他的话,将话题从宏大的“救国”拉回了尘世烟火,拉回了普通人的生计。
这正是林怀安在温泉村调查时,感受最深切的“地气”。
理想如同高飞的鸟,终究要落在现实的土壤上。
而这片土壤,是如此贫瘠,又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负担。
黎娇娥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轻声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而柔和
“刘同学说的,是实情。
我家原籍浙东,虽迁来北平多年,与老家亲戚尚有通信。
乡下确是一年不如一年。
天灾、兵祸、捐税,像三座大山。
李先生说‘工业救国’,是正理。
可这工业,非一朝一夕可成。
且不说资本、技术从何而来,单是这市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父亲在洋行做事,常听他说,如今国货艰难。洋布比土布便宜耐穿,洋火比火镰方便,洋油灯比豆油灯亮堂……百姓过日子,图的是实惠。
国货质次价高,如何竞争?
李先生也提过,我们刚办起的一点工业,本就技术落后,成本高昂,若再提高工人待遇,成本更高,更卖不出,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岂非恶性循环?
这其中的两难,实在……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一个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女孩,能从父亲日常的言谈和市井百态中,捕捉到时代脉搏的艰难跳动。
林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明伟和黎娇娥的话,像冷水浇头,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是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办工业需要资本,需要市场,需要安定的环境,需要懂技术的人才……而这些,当下的中国,都稀缺。
更不用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强邻。
“《诗经》有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林怀安缓缓道,目光扫过三位同窗,“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处境。
前路是深渊,脚下是薄冰。
李先生的工业救国,孙先生的战争预警,都是对的,也都是我们必须面对的。
但正如马兄所言,不能偏废。
或许……正因为知道战争可能不远,甚至必然到来,我们才更应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去学习,去积累,去尝试建设。
哪怕只能建起一砖一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