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怀安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明确的线索。
他没有追问眼前这位“陈瘸子”到底是谁,与母亲口中的“陈伯父”是何关系,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郑重地对着门内躬身一礼,真诚道
“多谢前辈指点。”
然后,他提起放在脚边的点心和茶叶,双手捧着,递向门缝“晚辈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前辈……”
“拿回去!”
老人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不缺这个。
也别再来这里。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
若有第三人知道……”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之意,冰冷刺骨。
林怀安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
他知道,对方绝不是客气,而是真的不愿、也不能与这些东西,或者说,与他这个人,有更多牵扯。
“是,晚辈明白。今日叨扰,就此别过。”
他再次躬身,将点心和茶叶放在门口地上,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胡同口,他才感觉后背那股冰冷的注视感渐渐消失。
他靠在墙边,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内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虽然没有得到直接的帮助,但至少,有了新的、更具体的线索。
天桥,算命,独眼瘸腿,四十上下,更高大……他默默记下这些特征,心中的目标清晰起来。
看看天色,还不到晌午。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天桥走去。
白天的天桥,是北平城最喧嚣、最鲜活,也最混乱的所在。
天桥一带,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这里仿佛是北平城的另一个肺腑,吞吐着最底层、最鲜活、也最混沌的生命力。
拉洋片的锣鼓咚咚敲得震天响,夹杂着吆喝“往里边瞧来往里边看”;说相声的棚子外围了一圈人,哄笑声和叫好声阵阵传来;摔跤的场子里,两个赤膊的汉子筋肉虬结,斗得难解难分;变戏法的手脚麻利,看得人眼花缭乱;卖大力丸的唾沫横飞,吹得天花乱坠;各种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豆汁焦圈、卤煮火烧、炸灌肠、茶汤……混合的香气与汗味、尘土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诱惑与混乱的市井气息。
声浪、气味、色彩、形形色色与奇奇怪怪的人群,混合成一股粗粝而强大的生命力洪流,扑面而来。
林怀安无心欣赏这市井百态,他一头扎进这熙攘的人流,目光如炬,在沿街那些摆摊算卦看相的人群中仔细搜寻。
他要找的人,特征明显独眼,瘸腿,四十上下,比寿材铺那位更高大。
这样的特征,在天桥这片江湖术士聚集地,应该不难找。
然而,他转了大半个时辰,几乎看遍了每一个卦摊。
戴墨镜的、留山羊胡的、摇签筒的、看手相的、批八字的……形形色色,但大多年纪偏大,或者身体健全,没有完全符合描述的。
有两个独眼的,年纪都对不上,一个太老,一个太年轻。
瘸腿的倒是有几个,但要么是瞎子,要么没有独眼特征。
难道“陈瘸子”是骗他的?
还是那人今日根本没出摊?
林怀安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他找了个卖大碗茶的摊子坐下,要了碗茶,一边喝,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或许那人并不在显眼的主干道两旁?
他付了茶钱,开始向天桥更边缘、更僻静的地方搜寻。
那些靠近墙根、角落,不那么热闹的位置。
终于,在天桥西侧,靠近一片卖旧家具和估衣的摊子后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果然,比木樨地那位显得高大许多,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背厚,骨架粗大。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夹袄,头上戴了顶破旧的毡帽,帽檐低低压着,遮住了小半张脸。
但那只紧闭的、带着一道狰狞疤痕的右眼,和左脸上被风霜刻出的深刻纹路,清晰可见。
他左腿伸直着,旁边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
面前地上,用半块碎砖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纸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直言问心”。
没有卦旗,没有招牌,没有那些玄之又玄的幌子,只有这四个透着些古怪孤傲意味的字。
他就那样坐着,微微低着头,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顽石,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寂和疏离。
偶尔有人路过,瞥见他那阴沉的样子和简陋的摊子,也多半皱眉绕开,无人问津。
林怀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