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同伴,一个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的青年,扶了扶镜框,声音干涩:“能运走易碎的瓷器字画,运不走这四九城的人心。
只是……连他们都开始打包细软了,这北平城,还能有几天安稳日子?
你我这样的教书匠,将来何以自处?学生何以教化?”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林怀安的耳中,直抵心底。
他抱着祭品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粗糙的草纸和荷叶边缘摩擦着手心。
故宫,这座象征着数百年皇权、凝聚着无数国人文化认同与历史情感的庞大建筑群,此刻正在他眼前,以一种沉默而决绝的方式,被一点一点地“掏空”。
那些被苫布严密覆盖的箱笼里,装的是《清明上河图》?
是毛公鼎?
是历代皇帝的玉玺?
还是某位大家的真迹?
不得而知。但这景象本身,比任何报纸上的声明、街头的传闻,都更具象,更直白,也更令人心头发冷,脊背生寒。
一种“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的悲凉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混合着手中祭品的重量,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敢久留,转身离开,心头像堵了块浸透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沿着北长街往回走,路过北海公园附近,只见太液池水波不兴,琼华塔影映入水中,白塔静默。
往年此时,已有手巧的船家开始准备晚上的莲花灯。
但今年,水边显得冷清许多,只有几个老人在垂钓,对周遭的紧张气氛恍若未觉。
公园门口,倒是有几个小贩在兜售简易的荷花灯,纸扎的,很粗糙,价格也便宜,但问津者寥寥。
国难当头,生死尚且难料,放灯祭魂的闲情逸致,似乎也淡了许多。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离钟鼓楼不远的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这里靠近一些会馆和书局,平时文人学生较多。
今日,街边摆出了许多临时摊位,除了卖祭品的,居然还有几个卖旧书、旧杂志的地摊,夹杂在香烛摊和果子摊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怀安目光扫过,被一个地摊上几本封面残破、纸张发黄卷边的旧书吸引,其中一本是《海国图志》(魏源),另一本是《普法战纪》(王韬),还有几本是清末的时务策论。
他心中一动,蹲下来翻看。摊主是个戴着破毡帽、满脸风霜的老头,靠着墙根打盹,见他是个学生模样,才掀了掀眼皮,哑着嗓子道:
“小先生,看看?都是老书,讲外洋地理兵事、强国之道的,如今……看看也好,知己知彼嘛。”
老头的话含糊,但那双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衰老外表不太相称的锐利,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林怀安正低头翻看那本《海国图志》的序言,“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
熟悉的字句,此刻读来,别有一番沉重滋味。
忽听前方一阵骚动,伴随着略显激昂、却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的青年嗓音。
只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学生装、臂戴“抗日救亡”白布袖章的青年学生,正站在一个稍高的石阶上,向渐渐围拢过来的市民散发油印的传单,并高声演讲。
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上断断续续传来,时而被车马声、叫卖声打断:
“……同胞们!父老乡亲们!
明日就是中元节,我们祭奠先祖,寄托哀思,此乃人伦大义!
然今日祭祖,我辈更当时时铭记,自甲午以来,为抗御外侮、保家卫国而牺牲的万千忠魂!
他们血洒疆场,魂佑华夏!
如今,倭寇狼子野心,占我东北,侵我热河,陈兵关外,虎视眈眈!我北平已成前线!
岂能再醉生梦死,浑噩度日?
岂能任由敌寇铁蹄,再践踏我先烈用鲜血守卫的河山!……”
“……故宫国宝南迁,是政府不得已而为之!
国宝珍贵,自当竭力保护!
但我们要问,比金石书画更珍贵的,是什么?
是民心!
是士气!
是四万万人宁死不屈的抗争之志!
是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
国宝可南迁,而我北平人民、我华北人民、我全中国同胞抗击日寇、守卫家园之决心,不可迁!亦绝不能迁!……”
演讲者是个戴着眼镜、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瘦高个青年,情绪激动,声音嘶哑,额头上沁出汗珠。
围观的市民越聚越多,神情各异,有的面容肃然,默默点头;有的眼神茫然,似懂非懂;有的情绪被带动,跟着低声应和;有的则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惹来麻烦,悄悄往人堆外围挪动。
林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