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把式吃完了窝头,站起身。
车子重新上路。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昏昏欲睡。
林怀安靠在行李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怀里的怀表滴滴答答,王伦的脸在眼前晃动,北安河的情景在脑中闪过,茶棚里的议论声在耳边回响。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网在中央。
而他,就在这网中央,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明白,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
傍晚时分,驴车驶入了海淀镇。
比起温泉村,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有穿绸衫的老板,有穿旗袍的太太,有穿学生装的青年,也有赤膊的苦力。
电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店铺里透出来,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
车子在军机处胡同门口停下时,林怀安下了车,付了车钱,又多给了孙把式一块银元:“孙伯,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孙把式千恩万谢地赶车走了。
站在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林怀安忽然有些恍惚。半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去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半个月后,他回来了,可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怀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林怀安转头,看见二叔林崇礼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爷爷。
爷爷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爷爷!二叔!”林怀安迎上去。
爷爷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北边受苦了吧?”
“不苦,挺好的。”
林怀安说,这是真话。身体的苦不算苦,心里的充实是真的。
“好什么好!”
二叔林崇礼哼了一声,“跑去穷山沟,跟泥腿子混在一起,能好到哪儿去?我早说了……”
“崇礼!”
爷爷打断他,“怀安刚回来,先让孩子进屋歇歇!”
进了后院,来到堂屋。
晚饭已经备好了,八菜一汤,鸡鸭鱼肉俱全。
“慢点吃,慢点吃。”
爷爷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给孩子饿的!在那儿肯定没吃过一顿好的!”
林怀安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想起北安河祠堂里,孩子们捧着野菜粥,小口小口喝的样子。
招弟说,那是她一天里唯一的一顿饭。
“爷爷,我在北安河,看见一个女孩,叫招弟。”
他放下筷子,轻声说,“她娘死了,爹病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可她还想读书,偷偷跑到祠堂外面听。
我问她,为什么想读书。
她说,读了书,就能看懂借据,知道爹欠了多少钱,将来挣钱还债,不让妹妹被卖。”
饭桌上安静了。
“我还看见一个老汉,姓刘,腿摔断了,没钱治,躺在床上等死。
我们给了他五块钱,他拉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五块钱,在咱们家,就是一顿饭钱,可在他那儿,是救命的钱。”
林怀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上,砸在每个人心里。
“怀安这是做好事,教人认字,是积德。”爷爷说。
“积德?”二叔冷笑,“爹,您知道现在外面什么世道吗?日本人盯着华北,学生整天上街闹事,政府抓了多少人!
怀安这时候往乡下跑,还教人认字,万一被人盯上,说是煽动愚民,怎么办?”
“二叔,”林怀安放下筷子,“我们只是教人认字,不涉政治。”
“不涉政治?”
二叔盯着他,“你教人认字,人认了字,就会看书,看报,就会想事。
一想事,就不安分了。这还不是政治?”
“认字读书,是人的权利。”
林怀安声音平静,但坚定,“不能因为怕人想事,就不让人认字。”
“权利?”
二叔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世道,饭都吃不饱,谈什么权利!
怀安,你太天真了!你在学堂里学的那些,是书本上的道理!到了现实里,行不通!”
“行不通,是因为没人去做。”
林怀安抬起头,看着二叔,“我去做了,发现行得通。
北安河的孩子,学了字,眼睛都亮了。
那些村民,学了算账,就知道自己被人坑了。这怎么是坏事?”
“你这是惹祸上身!”
二叔一拍桌子,“刘三那种地头蛇,是你能惹的?
今天你教人认字,明天他就敢烧你的铺子!你一个人不要紧,别连累家里!”
“爷爷,二叔,我不是要惹事,也不是要逞英雄。
我只是觉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