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意思是——扎根,生产,建设。
帐内一片寂静。
张煌言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杨畏知捋胡子的手停在胸口。
连李定国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陛下……您的意思是?”张煌言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有些发飘。
意思就是,”朱由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磨盘山的位置,“咱们不跑了。
就在这儿,建个根据地。
种田,打铁,练兵,生孩子——啊不是,生孩子的先缓缓,但前三样得搞起来。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副“陛下您是不是烧糊涂了”的表情,笑了。
怎么,觉得朕疯了?
没人敢说话。
但眼神里,都是这个意思。
朕没疯。”朱由榔转身,背对着地图,面向众人,“你们看,磨盘山方圆百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吴三桂三万围山,听起来吓人,但真正能展开攻山的,一次最多五千人。
咱们有险可守,有粮可种,有水可饮——凭什么不能在这儿扎根?
他手指向后一点,戳在地图上。
而且,咱们在这儿拖着清军,云南其他地方的抗清力量,就能喘口气。
沐国公在滇西,还有其他明军在滇南——只要咱们在这儿钉着,吴三桂就不敢全力去剿他们。
这叫什么?这叫……
牵制。”李定国接上话,眼睛越来越亮,“以磨盘山为饵,牵制清军主力!
对。”朱由榔点头,“但光牵制不够,咱们自己也得活下来,还得活得好。
所以朕决定——从今天起,磨盘山不只是一个战场,它要变成一个……家,一个堡垒,一个咱们反攻的起点。
他走到李定国面前,看着这位晋王。
晋王,你敢不敢跟朕赌一把?
赌咱们能在这儿站稳脚跟,赌咱们能把这六千残兵,练成六万精兵,赌咱们有一天,能打回昆明,打回北京!
李定国看着朱由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三个月前的惶恐、迷茫,只有一种他从未在永历帝身上见过的光芒——坚定,炽热,像烧不尽的野火。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腰杆挺得笔直。
然后,抱拳,躬身,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臣,愿随陛下!
接着是高文贵,“啪”地单膝跪地。
臣也愿!
张煌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长揖到地。
老臣……愿附骥尾!
杨畏知、邓凯,帐内所有人,一个个站起来,行礼,表态。
到最后,朱由榔看着这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但都写满决绝的脸,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这么干。
从今天起,磨盘山,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虽然这个家,现在有点破,四面漏风,还总有不请自来的恶客。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笑声冲出帐篷,传得很远。
正在清点缴获粮食的马妃听见笑声,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孙医官听见笑声,骂了句“一群疯子”,但手里的动作却轻柔了不少。
正在后山喂马的士兵听见笑声,摸了摸新抢来的驮马的鬃毛,小声说。
听见没?陛下和将军们笑呢。
咱们……有盼头了。
夜幕再次降临时,磨盘山上第一次响起了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小声哼唱,是云南山里常见的调子,词也简单,无非是“山高水长”“月亮出来”之类。
但唱着唱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伤兵营里,一个断了条腿的老兵靠着草垫子,用沙哑的嗓子跟着哼。
工匠营里,陈师傅一边敲打烧红的铁条,一边用锤子敲出节拍。
炊事班那边,老刘搅着锅里终于稠了些的粥,也跟着哼起来。
声音渐渐汇聚,像溪流汇成河,在山谷间回荡。
山下清军大营,巡逻的士兵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这明军……还有心情唱歌?
听说他们今天劫了咱们的粮,抢了不少东西……
嘘!小声点!让上头听见,说咱们涨他人志气,要挨军棍的!
中军帐里,吴三桂也听见了。
他站在帐外,望着山上那一片在夜色中闪烁的篝火,听着那隐隐约约、却无比清晰的歌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朱由榔……李定国……”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