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不过是一次寻常踱步。陶震跟了上去。一人一虎，一前一后，踩着野猪蹄印与自己的爪印，走入愈发浓稠的林荫。林子越深，光线越暗，空气越滞重。脚下腐叶堆积近尺，踩上去软如棉絮，却无声无息。头顶针叶密不透风，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只有远处十七道沟方向，又传来两声闷响——这次间隔更短，节奏更急，像有人在山腹深处擂动一面蒙了湿牛皮的大鼓。咚、咚。咚、咚。每一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陶震裤脚边的碎石跟着轻轻跳动。他脚步未停，左手却已按在水连珠枪托上，指节泛白。陈拙忽然停下。它站在一株歪斜的老榆树下，仰头望着树干。树皮皲裂如龙鳞，主干离地三尺处，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五道平行的深沟，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惨白木质，沟底嵌着几点暗红碎屑，分明是刚剐上去不久。陶震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树皮。一股极淡、极腥的铁锈味钻入鼻腔。不是野猪的血。是虎血。他心头一沉。陈拙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珠静静看着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尾巴缓缓横扫，指向十七道沟深处。陶震明白了。这不是普通野猪受惊炸群。是有人，把枪口对准了虎崽。十七道沟那边，爆破声一起，虎崽受惊嘶叫，陈拙循声赶来，却被设伏的人用火器逼退——那树干上的抓痕，就是它仓促闪避时，后爪失衡扫出的。它没受伤，但崽子吓坏了。所以它才急着把两只虎崽带进刺棒槌林——那里气味浓烈，能遮掩幼崽气息，也能驱散追踪的猎犬与人味。可设伏者，未必只有一处。陶震的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三下。笃、笃、笃。陈拙耳朵一抖，转身便走，步伐更快了些。它引路，陶震随行，赤霞与乌云拖着猎物远远缀在后头，猞猁幼崽则像道灰影，在树根与倒木间无声穿梭，时而跃上枝头，时而伏于苔藓，一双金棕色眼睛始终盯着前方。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林子尽头，豁然开朗。一道窄窄的山坳横在眼前，两侧陡坡直插云雾，坳底一条浑浊溪流奔涌而过，水声轰隆。溪畔乱石嶙峋，石缝间，几簇枯黄的草茎倔强挺立——那是被踩踏过、又勉强挺直的蕨类，叶缘焦黑，显是遭过火燎。陶震蹲下，捻起一撮泥土。土色灰褐，混着细碎黑渣，指尖一搓，簌簌落下，带着未尽的余温。他掰开一块拳头大的卵石。石底，赫然嵌着一枚弹壳。黄铜色，口径比水连珠略小，底部 stamped 一行模糊俄文，还有一颗五角星。是苏式莫辛纳甘步枪的空壳。陶震捏着弹壳，慢慢站起身。风，不知何时起了。从十七道沟方向吹来，裹挟着火药、焦木与一丝极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陈拙站在溪畔一块青黑色巨岩上，背对着他，尾巴垂落，脊线绷成一道沉默的弧。陶震没再说话。他走到岩下，从褡裢里取出那截刺棒槌老根，用猎刀削下薄薄一片，塞进嘴里咀嚼。辛辣苦涩瞬间炸开，舌尖发麻，喉咙灼烧，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强忍着没吐，将汁液咽下，只余一股浓烈药气在胸腔里冲撞。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陈拙。陈拙也转过身。一人一虎，隔着三丈湍流，再次对视。这一次，陶震没等它示意。他解开腰间水连珠的皮带扣，“咔嗒”一声轻响，将整支枪卸下，枪口朝下，轻轻搁在岩石边缘。接着，他解开外衣纽扣，一层层剥开。露出精悍结实的上身。左肩胛骨下方，一道蜈蚣似的陈年旧疤蜿蜒而下，皮肉翻卷，色泽暗沉——那是十年前，为护住被熊袭的屯里孩子，硬生生挨了黑瞎子一掌留下的。右肋处，一道斜长刀伤，疤痕苍白，边缘平滑——去年冬，为抢回被马匪劫走的屯粮，在雪谷里与人肉搏三日所留。肚腹之上，更密布着十余道长短不一的划痕、灼痕、箭疤，像一张被山风与岁月反复拓印的舆图。他没炫耀，没诉苦，只是静静站着，让所有伤痕暴露在六月的风里，暴露在陈拙琥珀色的瞳孔中。陈拙没眨眼。它缓缓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自己左前爪腕上那块刚敷过的药膏。药膏已半融，渗进皮肉，留下一道湿润的褐色痕迹。陶震穿好衣服，重新系紧皮带。他弯腰，拾起水连珠，枪托抵肩，枪口却微微下垂，指向溪流对岸那片幽暗密林。陈拙跃下岩石，走到他身侧半步。它没靠太近，却也不再疏离。一人一虎，肩并着肩，枪口与利爪，一同指向十七道沟的方向。风骤然大了。卷起溪畔枯草，打着旋儿扑向山坳深处。陶震抬手，抹去额角汗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溪水中砸出细小的涟漪。涟漪扩散，一圈，两圈，三圈……最终，消散于浑浊奔涌的激流之中。远处，十七道沟的闷响，又响了。这一次，不再是两声。而是——砰！砰！砰！砰！四声连响，快如鼓点，震得溪水翻腾，惊起一群藏在石缝里的灰翅山雀。陈拙的尾巴，倏然绷直。陶震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缓缓收力。风里，似乎有别的动静。极轻，极细，像枯叶摩擦，像藤蔓抽丝，又像……某种金属，在暗处，轻轻刮过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