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便签是从那本《二十世纪和声学》里掉出来的。在他接住书、递还给那个女孩的过程中,它从书页中滑落,飘到了地上。女孩慌慌张张地离开,没有注意到。
他弯腰捡了起来。
旋律很简单,只有八个小节,但编排得很巧妙。主旋律线清晰,和声进行有想法,虽然是用铅笔草草画就,却能看出作者扎实的乐理基础和天生的乐感。
更关键的是,这个旋律的“声音”他记得。
三年前的那张乐谱,笔迹更稚嫩,结构也更简单,但那种独特的、带着阳光气息的音乐语汇,如出一辙。
顾言从自己的乐谱夹中取出那张保存了三年的纸。泛黄的纸张,同样灵动的笔迹,同样的小星星涂鸦。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三年。
这个叫苏晓星的女孩,从新生报到那天遗失第一份乐谱开始,到如今抱着笨重的专业书试图制造“偶遇”,她的音乐在成长,她的人……似乎还保留着某种之前的天真。
他想起她刚才的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脸颊迅速泛红,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还有那根故意从领口绕出来、却忘了把插头真正插进手机的耳机线。
笨拙。但笨拙得有点……有趣。
顾言将两张乐谱小心地收好,重新夹回谱夹。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目光投向窗外。
校园广播正在播放午间音乐节目,今天选的是一首独立乐队的歌,吉他声清脆,女声清澈。他听了几秒,辨认出编曲中的几个细节处理——很细腻,有想法。
他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个关于心跳声的帖子。
如果她知道,三年前她的旋律就已经在他这里留下了印记,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勾起唇角。
窗外的阳光很好。他决定今天多练习一小时。
苏晓星在宿舍里躺了一下午。
尴尬的情绪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又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退去。到傍晚时分,她终于能相对平静地复盘今天的事件。
林薇说得对,至少顾言跟她说话了。而且,他没有当众让她难堪,只是平静地指出了事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称得上是一种“教导”——如果你想做一件事,至少要做得更周全些。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Pla&bp;B”。
如果直接请求不行,意外接触失败,那么也许需要更正式的途径。她开始搜索顾言公开的课程表——作为钢琴系的风云人物,他的公开演奏、讲座信息不难找到。
下周一下午,音乐厅,顾言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参与一场与来访作曲家的对谈讲座。活动对全校开放。
或许这是个机会。在公开场合,以观众的身份,在问答环节提出一个关于“音乐家的身体节奏与创作关系”的问题?至少能让他注意到她的存在和兴趣方向。
不,还是太刻意了。
她删掉了刚写的几行字,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也许她需要更诚实一点。承认自己的笨拙,承认这个请求的奇怪,但也承认它的真诚。艺术本来就是探索边界的,采集心跳声作为创作素材,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晓星同学你好,这里是校艺术节组委会。你的作品《城市音景》已通过初选,请于本周三下午两点到艺术楼302会议室参加复选答辩。请准备5分钟的作品阐述。”
艺术节!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城市音景》是她上学期做的声音装置作品,采集了城市不同角落的声音,进行分层处理。如果能入选艺术节正式展览,对毕业和未来发展都是重要的履历。
等等——艺术节复选答辩的评委名单里,通常会有各系的优秀学生代表。钢琴系的话……
她迅速打开艺术节官网,查找往届信息。找到了:去年的复选评委中,确实有顾言的名字。
心跳突然加速了。
如果她也成为复选入围者,如果顾言是评委之一,那么他们就有了正式的、合理的交集场合。她可以在答辩时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提到对“生命声音”的探索,甚至可以直接在答辩现场向他提出那个请求——在艺术语境下,这不再奇怪,而是严肃的创作探讨。
这个想法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立刻开始整理《城市音景》的资料,准备答辩内容。窗外的天色渐暗,宿舍楼陆续亮起灯。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与远处琴房飘来的练习曲交织在一起。
而在同一片夜色中,琴房大楼顶层的那扇窗依然亮着。
顾言结束练习,收拾乐谱时,又看到了那两张并排的乐谱。三年的时光在这两张纸上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