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瘫在主席台上，那辆红色的工业垃圾就在他脚边，像一具扭曲的尸骸。
他一辈子的骄傲，碎了。
工人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但没有一道声音是为他而响。
李红英扶着那辆黑色的“凤凰”，被众人簇拥在中心，她才是今天唯一的太阳。
许久，张卫国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自己女儿面前，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输了。”
这三个字，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辞职信，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褶皱，塞到李红英手里。
“厂子，交给你了。”
说完，他佝偻着背，一步步走下主席台，那背影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李红英捏着那份沉甸甸的辞职信，心里五味杂陈。
市里的动作快得惊人。
仅仅一天之后，一张巨大的红纸布告就贴在了厂门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闪着金光。
经市委研究决定，原红星自行车厂正式重组，更名为“安丰县懒人实业集团-第一自行车厂”！
文件里，两条任命石破天惊。
第一，任命李红英同志为第一自行车厂厂长，兼任总工程师，全权负责工厂的生产与管理。
第二，聘请靠山屯农机厂总顾问王昊同志，为第一自行车厂终身荣誉总顾问，并以“懒人牌特种钢”配方及“凤凰V型车”全套设计图纸作为技术入股，占有工厂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消息传开，整个厂子都炸了。
“我的娘！王顾问一分钱没出，成了咱们厂最大的老板？”
“你懂个屁！那技术是钱能衡量的吗？没有王顾问，咱们现在都卷铺盖滚蛋了！”
“李厂长！咱们的新厂长是李红英！”
工人们奔走相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叫“希望”的光彩。
傍晚，靠山屯，王昊家的院子里。
一张大圆桌，几样小菜，最显眼的，是那一大盆香气四溢的红烧肉。
庆功宴。
李红英端着满满一大碗白酒，她今天也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股子英气里，又多了几分领导的干练。
她走到王昊面前，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苏婉正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准备往王昊碗里送，动作也停在了半空。
李红英二话不说，仰头就把一碗酒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几滴酒液顺着她光洁的下巴滑落，滴在衣领上。
她抹了一把嘴，脸颊因为酒精和激动涨得通红。
在所有人，包括苏婉、林晚晴、秦雪茹的注视下，她对着悠哉悠哉嗑花生的王昊，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
“王总顾问！”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崇拜和狂热，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明。
“从今天起，我李红英，就是你的人了！”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刀山火海，只要你一句话！”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变了味儿。
苏婉夹着肉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李红英那张因为激动而格外娇艳的脸，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旁边的林晚晴，拿着算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苏婉，又看了看李红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个李红英，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是在当众宣誓主权，抢占山头呢！
就连一向只关心技术的秦雪茹，都推了推眼镜，看着李红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整个院子里的醋味，浓得能腌一缸酸菜。
偏偏王昊这个始作俑者，跟没事人一样。
他“噗”地吐掉花生皮，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把李红英扶直。
“行了行了，你是我的人，听着怎么跟要上梁山似的。”
他随手拍了拍李红英的肩膀，那结实又有弹性的触感让他心里暗赞一声，不愧是干活的好手。
“好好干，别整这些虚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红烧肉，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以后给我造一辆能躺着骑的自行车，我就算你大功一件。”
能躺着骑的自行车？
李红英愣住了，这是什么古怪的要求？
但她立刻就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重重地点头。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这么被王昊用一句不着调的话，轻飘飘地化解了。
深夜。
王昊的书房里，煤油灯的光晕将屋子照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