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任的烟头在烟灰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坏了庄稼，更砸乱了他的心。
他不信什么蚂蚁搬家。
他更不信一个懒汉能有预测天象的本事。
可事实摆在眼前，靠山屯的损失最小，而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叫王昊的年轻人。
这小子身上，有大问题，也可能有大机会。
钱主任摁灭了手里的烟，抬起头。
“小刘。”
门应声推开，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干净中山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小刘，刚从省农业大学毕业分配来的，是钱主任的秘书，也是他寄予厚望的“科学武器”。
“主任，您找我。”
钱主任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空茶缸。“去，给我泡杯浓的。”
小刘麻利地拿起茶缸去倒水。
钱主任看着他的背影，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对靠山屯那个王昊，怎么看？”
小刘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缸回来，放在桌上。
他推了推眼镜。
“根据赵大炮队长的汇报，以及我整理的村民口述资料，百分之九十的说法都指向封建迷信思想作祟，是典型的个例偶然事件。”
他的回答，字正腔圆，带着教科书的标准答案味道。
“我认为，应该派工作组下去，对他进行批评教育，破除……”
“停。”钱主任打断了他。
“我不想听报告。”钱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我让你去看，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那个大学生的脑子去想。”
小刘愣住了。
“一个懒汉，他哪来的肉？哪来的白面？他又怎么会盖那种闻所未闻的怪房子？”钱主任一连串的问题，让小刘的眉头皱了起来。
“主任，这些可能是投机倒把，至于那个房子……”
“别跟我说可能！”钱主任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我不要可能，我要真相！你，明天就去靠山屯，以慰问的名义，给我把这个王昊的底细，摸个清清楚楚！”
小刘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揭穿一个装神弄鬼的乡下神棍，对于一个刚毕业的知识分子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实践机会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天，小刘骑着公社唯一一辆二八大杠，雄心勃勃地来到了靠山屯。
生产队长赵大炮在村口接到他，笑得满脸褶子。
“哎呀，刘秘书！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小刘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
“钱主任关心群众生活，让我下来走走，看看大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听说你们屯里，有个叫王昊的同志，在农业技术上搞了点创新？”
赵大炮一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创新？刘秘书，你这个词用得好！走，我这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他领着小刘，大步流星地就往王昊家走。
路上，赵大炮嘴里不停地念叨。
“刘秘书，你是有文化的人。我们屯里有些事，你可能在书上没见过，但它就是发生了。”
小刘心里冷笑。
故弄玄虚。
等到了王昊家门口，他脚步停住了。
院子里，那座半圆形的建筑，静静地趴在那里，琥珀色的穹顶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
它和周围那些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完全不属于同一个时代。
小刘的笔记本拿在手里，却忘了打开。
“这……这是……”
“王昊家的温室大棚。”赵大炮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走，里面更厉害。”
他推开院门，领着小刘走了进去。
还没等小刘从大棚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一股混杂着蒜香和鸡蛋焦香的霸道味道，就钻进了他的鼻孔。
这味道，他在公社食堂的小灶里闻到过。
赵大炮领着他，直接走向那个大棚。
推开那扇简易的小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小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满眼的绿色。
一排排的架子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一根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另一边，半人高的秧苗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花丛间，点缀着一个个已经泛红的果子。
小刘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作为农业大学的高材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北方这个时节，看到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这……这……这真是冬天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