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大网,隐隐对中腹的黑棋形成了合围之势,后劲十足。
是继续猛攻,撕裂白棋的外势,还是转而稳固自身,消化战果?
夏明朗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曾落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呼吸也略显急促。神魂的刺痛因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而变得剧烈,体内那股不安分的煞气似乎也受到棋局中杀伐之气的影响,隐隐有躁动的迹象。眼前的棋盘线条似乎有些模糊,黑白棋子交错,仿佛化作了战场上的敌我双方,喊杀震天。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被围困的孤城,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需要做出最艰难、最冒险的决断。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纪昕云。她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冽如古井,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那目光似乎在说:“稳住。”
夏明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海中的纷乱与身体的不适,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放弃了继续强攻边路一处看似有机会的白棋弱点的想法——那很可能是一个诱饵。转而,他将黑子“啪”地一声,点入了中腹白棋势力范围的要害之处!
此一手,如同奇兵突进敌阵腹地,看似冒险,实则是以攻代守,破坏白棋成空的潜力,为黑棋争取喘息之机,更是将棋局导向了更复杂的乱战。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对全局的精准判断。
纪昕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她沉吟了更久,才拈起一枚白子,稳稳地迎了上去,封堵黑棋的渗透。
接下来的十几手,双方落子如飞,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夏明朗的黑棋如同狡诈的孤狼,在白棋的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与弱点。纪昕云的白棋则如同沉稳的巨象,调动力量,步步紧逼,试图将黑棋的活力彻底扼杀。
棋子密集地落在枰上,金戈铁马之声仿佛跃然枰上。
最终,当最后一个单官被填满,棋局终了。
两人几乎同时停手。
夏明朗向后微微靠了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额头的汗水终于汇聚成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这一局棋,耗费的心神远超他之前的步行,神魂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纪昕云也轻轻舒了一口气,看着棋盘,眼神复杂。
赵铁山忍不住凑上前,低头看去,只见棋盘上黑白交错,犬牙差互,一时根本看不出谁胜谁负。
不需要数目,夏明朗和纪昕云心中都已明了。
势均力敌。
黑棋实地稍多,但白棋外势广阔,潜力巨大,若论子数,极可能是极其微弱的差距,甚至……是平局。
这一局棋,没有胜负。
如同他们之间那无法调和的对立与无法割舍的牵绊。
夏明朗睁开眼,看向纪昕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疲惫的笑意。
纪昕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依旧无言。
但千言万语,那理想与立场的碰撞,那守护与对抗的矛盾,那理解与无奈的交织,那于绝境中挣扎求存的意志,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都已在这纵横十九道,黑白三百六十一下,诉说得淋漓尽致。
纪昕云率先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然离去,消失在茶楼的人流中。
夏明朗又静坐了片刻,待气息稍稍平复,才在赵铁山的搀扶下站起身。
“头儿,这棋……”赵铁山忍不住低声问。
夏明朗目光扫过那布满棋子的棋盘,轻声道:“不分胜负。”
也好。
在这命运的巨大棋局中,他们皆是棋子,亦是棋手。这一局不分胜负,或许,已是当下最好的结局。只是,现实中的那盘棋,又该如何终了?他不知道,或许,她也不知道。
两人默默离开了听风茶楼,将那一枰未竟的棋局,留在了身后的喧嚣里。而那无声的交锋,却已深深烙印在彼此的心海,随着忘忧城的风,吹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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