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金维新,也不再理会满殿朝臣,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一揖到地,腰背弯成一道恭敬而决绝的弧线,朗声道:
“五军都督府之设,乃复太祖祖制,掌天下兵马之征调、训练、屯戍!
兵员定额之制,乃为汰弱留强、集中粮饷之根基!府军都督人选
关乎国本社稷之重!
裁兵安置、钱粮调度,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等军国重器,社稷枢机,臣虽有愚见,然岂敢妄言专断?”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恳切与绝对的忠诚:
“臣,唯请——陛下圣心独断,乾坤独运!”
“唯请陛下圣裁!”
刹那间,乾运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真正的落针可闻!
数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带着无比的重量汇聚于御座之上那年轻的帝王
——朱由榔身上。
朱由榔端坐于那张临时赶制的、尚未完全磨合的楠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
钱澄之最后那句
“陛下,此乃重掌兵权、制衡诸藩、中兴社稷之唯一良机!当断则断,唯赖乾纲独断!”
犹在耳畔。
沉默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殿外的寒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啸。
晋王李定国的目光,第一次毫无掩饰地、带着审视的意味,投向了御座
堵胤锡微微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量。金维新垂下的眼帘后,精光闪烁
胡显紧握着拳,指节发白。
数息之后,在所有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之时,朱由榔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眸
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回荡在乾运殿的每一个角落,烙印在每一个臣子的耳中心底:
“钱卿所奏,条陈剀切,深合朕意!五军都督府,当立!”
第一句话,定下了基调!不容反驳!
“晋王李定国!忠勇冠世,力挽狂澜,护驾北狩,功在社稷!”
朱由榔的目光落在李定国身上,带着明显的倚重
“蜀王刘文秀!忠贞不贰,劳苦功高!二王乃国之柱石,朕之股肱!”
“着晋王李定国,掌前军都督府!
蜀王刘文秀,掌中军都督府!
二府各统精兵十万!
粮饷军械,优先拨付,务求兵精粮足,为北伐恢复之中坚!”
李定国与刘文秀同时出列,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豪迈。李定国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后军、左军、右军都督府,各辖劲旅四万!都督人选……”
朱由榔的目光在武班诸将脸上掠过,杨武、窦名望等人无不挺直了胸膛
“前大将军姜建勋劳苦功高、一心为公,现擢为宁国公、添注兵部尚书,拜后军都督!”
一声令下,站在武班末尾的姜建勋顿时愣住,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脸不可置信地出列
随后老泪纵横,扶手下摆
臣!姜建勋谢主隆恩!
朱由榔点了点头,旋即看向武冈总兵杨武、以及投降的孙可望心腹大将关有才
擢令关有才、杨武分掌左军、右军,即刻上任!
其余同知、佥事,由晋王、蜀王会同内阁、兵部遴选!
“着令兵部、五军都督府即刻着手,清查天下兵马!
汰弱留强,核定兵额!裁撤之老弱冗兵,着户部、工部、地方有司妥善安置,给田亩,贷牛种,使其各安生业
不得滋生事端!
所省粮饷,尽数用于编练精兵、抚恤伤残、赈济灾民、修筑水利!敢有挪用克扣者,”
朱由榔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凛冽的杀气
“杀无赦!”
“天下兵马,无论卫所、营兵、地方团练、各地总兵、游击,尽数纳入五军都督府辖制!
兵部掌武官铨选、军令传递、舆图策应!
自即日起,非五军都督府调兵符验、兵部堪合
任何王公大臣、督抚将帅,不得擅调一兵一卒!违者,以谋逆论处!”
最后几句话,字字千钧,如同惊雷滚过殿宇!
这不仅仅是设立几个都督府,这是在收拢自弘光、隆武以来就不断散落的地方兵权!
接下来,在朱由榔的示意下,王坤继续念到
钱澄之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因皇帝乾纲独断而激荡的心绪。
乾运殿内山呼万岁的余音仍在梁柱间嗡鸣,但那沉重如铅的紧张氛围,已因皇帝明确有力的裁决而松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