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臣并不是不认同此番改革,相反,臣极为佩服刚刚那位公子的远见卓识,此乃人中之杰,远不是臣可以比拟的!
但此番动作实在太大,望陛下三思!
改革之事,应当徐徐图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然而,李世民却没有理会魏征,他只是将目光缓缓平移,落在了匍匐在地的王珪身上,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谁也听不出他心中的喜怒:
“王爱卿,朕想知道,你为何要制止?”
匍匐在地的王珪,满心都是说不出的苦涩,他缓缓直起身子,抬头看向李世民,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荡:
“陛下,
老臣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想为我太原王氏辩解什么,但老臣只有一问,
如此大刀阔斧的改革,陛下可控否?”
李世民听后,突然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这一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自诩天可汗,受世人憧憬、朝臣膜拜,可一旦触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世家大族,竟能这般明晃晃地摆出威胁的姿态,眼前的王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笑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缓缓收住笑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承乾,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
你来回答朕,朕、可控否?”
今日的李承乾,总算是彻底见识到了,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谲,也终于明白,以前的自己是何等的浅薄无知。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一字一句,声音掷地有声:
“陛下,孤以为,可控!”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王珪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压迫感:
“王爱卿,你可听清了?”
王珪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面如死灰。
他心里清楚,李世民这话一出,就已经定下了决心,此事再也无可阻挡,世家大族的末日,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但他心中仍抱有最后一丝幻想,语气极度颓然,却没有半分乞求之意,只是望着大殿的穹顶,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
“陛下,老臣为大唐兢兢业业数十载,不敢说自己有多清廉,但老臣也从未做过为祸大唐之事。
世家所求,不过是些许钱财、几分体面罢了,难道……难道大唐真的就容不下世家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陛下应该清楚,断了我们这些旧世家,日后还会有新的世家冒出来,盘根错节,生生不息。
陛下……大唐真的能,斩断所有的世家吗?”
这话一出,李世民微微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殿内的雕梁画栋,语气极为认真地解释道:
“王爱卿,这个答案朕给不了你。
朕也知道,世家盘根错节,斩不断也杀不绝,但朕想让你带着这个问题,亲自去询问一下那位改革者,这个问题,朕也一时好奇。”
王珪万万没想到李世民竟如此坦荡,心中对这位帝王的佩服更胜了几分。
古往今来的君主,哪一个不是将颜面看得比天还重?
似李世民这般,敢于直面自己的困惑,敢于将难题抛给外人的,古来又有几人?
他忽然哈哈一笑,随即也不再瘫坐,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仔仔细细整了整自己褶皱的官袍,对着李世民微微拱手,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颓然,多了几分释然:
“好,臣亲自带着这个问题,去问那位改革者。
臣愿为陛下解惑,也愿为自己解惑。”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但陛下,臣年事已高,心力不济,今日过后,臣请辞归乡,望陛下恩准。”
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得出,王珪的心气散了。
用心死二字形容或许不够准确,应当说,他心中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与朝堂变革的大势撞了个满怀,两者剧烈冲突之下,他终究选择了离开,选择了逃避。
李世民终究没有应下他的请求,语气郑重了几分:
“王爱卿的请辞,容后再议。
不如,我们先去见见那位改革者,让他先为王爱卿解惑,如何?”
王珪没有强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紧接着,李世民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身上明黄色的龙袍。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李承乾,脸上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笑容,还冲着李承乾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李承乾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终究还是没忍住,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