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勃领命,又道,“还有粮草……云中那边转运的车队再次遇袭,虽未全军覆没,但损耗不小。押运的郡尉上报,怀疑有人泄露了车队行踪和时间。而且,朝廷答应的第二批补给,至今未见踪影。少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途中遇到暴雨,道路冲毁,耽误了……”
“暴雨?”李玄业冷笑一声,“十月中了,哪来的暴雨?就算有,也该是雪!梁王……手脚倒是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朝堂的明枪暗箭,比胡虏的刀更伤人于无形。“给云中、雁门太守再发文,措辞严厉些,让他们务必保证粮道安全,再出纰漏,军法从事!另外,以本王的名义,行文北地各郡大户、商贾,征购粮草、布匹、药材,可按市价上浮三成,现钱或盐铁茶引支付。非常时期,顾不得许多了。”
“王爷,此举恐又招非议……”公孙阙迟疑。
“让他们非议去!”李玄业斩钉截铁,“将士们饿着肚子,受了伤没药医治,拿什么守土?拿什么杀敌?天大的干系,本王一肩担了!去办!”
“诺!”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侧殿。
年轻的皇帝刘荣,正皱着眉翻阅着来自朔方的军报。窦婴坐在下首,神色肃穆。田玢则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李玄业奏报,胡虏散骑侵扰后方,云中、雁门、定襄等郡皆受其害,军民颇有伤亡,粮道时有阻断。请朝廷速拨粮秣军械,并严查转运延误之事。”刘荣放下简牍,揉了揉眉心,“大将军,你看此事如何?”
窦婴拱手道:“陛下,挛鞮狐鹿姑此计甚毒。正面强攻不利,便行此疲敌扰民之策,意在动摇我军根基,乱我后方。靖王应对得法,固守要隘,组建游骑猎杀,乃是正着。然其言粮草转运延误,恐非虚言。朔方苦寒,将士用命,若后勤不济,军心必乱。臣请陛下下旨,严饬少府及沿途郡县,务必保障朔方军需,若有推诿延误,以贻误军机论处!”
刘荣点点头,看向田玢:“丞相以为呢?”
田玢上前一步,恭敬道:“大将军所言甚是。军国大事,粮草为重。臣已责成少府加紧督办。只是……”他话锋一转,“据少府所报,今岁关东数郡歉收,漕运本就不畅。加之近日确有多地秋雨连绵,道路泥泞,转运艰难,恐非人力刻意拖延。靖王忠勇为国,心急如焚,其情可悯。然催逼过甚,恐伤及地方,反生怨怼。依臣之见,不若从内帑拨出一批钱帛,就地于太原、上党等郡采买粮秣,就近转运朔方,或可解燃眉之急。”
“内帑?”刘荣眉头皱得更紧。先帝节俭,内帑本就不丰。他自己登基未久,用度亦谨。梁王修园林、赏赐宗室,开销不小。再动内帑……
“陛下,”窦婴沉声道,“内帑乃陛下私用,岂可轻易动之?军国用度,自有国库调度。少府职司转运,便有艰难,亦当竭力克服,而非推诿塞责。臣请遣御史巡察漕路,若有玩忽职守、借故拖延者,立拿问罪,以儆效尤!”
田玢不紧不慢道:“大将军爱兵如子,臣感同身受。然御史巡察,一来一回,耗时日久。朔方军情如火,岂能久待?靖王奏报中亦言,已向民间征购。可见朔方存粮确已见底。陛下,当务之急,是让前线将士有粮可食,有衣可穿。内帑虽重,重不过江山社稷,重不过将士性命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将责任推给了地方“道路不畅”和靖王“私自征购”,又给皇帝戴了顶“顾全大局”的高帽。若皇帝同意动用内帑,则国库压力稍减,梁王那边操作空间更大;若皇帝不同意,则显得不体恤将士,而粮草延误的“客观原因”也似乎更站得住脚。
刘荣年轻,虽觉田玢之言似乎处处为国,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看了看窦婴紧绷的脸,又看了看田玢恭顺的神情,一时难以决断。
“此事……容朕再思。大将军,丞相,且先退下吧。”刘荣有些疲惫地摆摆手。
“臣等告退。”两人行礼退出。
走出殿外,田玢对窦婴微一拱手,便径自离去。窦婴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他如何不知田玢(实则是梁王)的盘算?拖,就一个字。拖到朔方军心涣散,拖到李玄业支撑不住,要么兵败,要么被迫出城决战,无论哪种,都是梁王乐见的。而皇帝……终究是耳根子软,又受制于太后对梁王的偏袒。
“去长乐宫。”窦婴对身边的亲随低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再请太后出面了。只是太后近来凤体时有不适,对朝政越发倦怠,对梁王却是越发纵容了。想到此,窦婴心中更添沉重。
陇西,狄道城外,山林。
李敢伏在一处山脊的乱石后,身上披着与枯草同色的斗篷,脸上涂抹着泥灰,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