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太甚!”窦婴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刘武这竖子,真当这大汉朝廷是他梁国的后院吗?核查朔方也就罢了,如今竟将手伸向云中、雁门!陈垣、李都尉(雁门都尉)何罪之有?不过因与李靖王有旧,公文往来密切些,便要被申饬‘结交边将,意图不明’?还要调阅其近年军备、粮储账目?他这是要剪除李靖王羽翼,还是要将北边诸郡统统换上他梁国的人?”
坐在下首的心腹,前中郎将灌夫,亦是愤愤不平:“大将军,梁王此举,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是针对边郡守将,实则是冲着您来的!谁不知陈垣、李都尉曾是您的旧部?他这是在试探,在挑衅!若我们忍了,下一步,只怕就要动到长安,动到您麾下的将领了!”
“忍?”窦婴咬牙切齿,“本侯如何能忍?先帝在时,尚对功臣旧部留有情面。他刘武一个藩王,安敢如此跋扈!陛下……陛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提到新帝刘荣,语气中不免带上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与无奈。刘荣登基后,虽尊他舅父,也时常召见问对,但遇事优柔,缺乏主见,尤其在面对强势的祖母(窦太后)和皇叔时,往往退缩,让他有力难施。
灌夫凑近些,低声道:“大将军,陛下仁孝,然年幼未经事,又被太后与梁王所挟,一时难以自主。为今之计,需得让陛下看清梁王之真面目,亦需在朝中凝聚更多助力。卫绾那老狐狸,首鼠两端,指望不上。我们或可……”他声音压得更低,“联络些宗室长辈,如河间王、鲁王等,他们素来重视礼法,对梁王以叔凌侄、干涉朝政未必心服。还有,部分清流御史、博士,亦可暗中通气,使其在朝议时发声。”
窦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宗室诸王,各怀心思,且惧太后与梁王之势,未必肯公然出头。清流之口,可造声势,难撼实权。关键……还在兵权,在朔方。”他目光投向北方,“李玄业若能安然度过此劫,朔方军稳如磐石,刘武便不敢过于放肆。反之……”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可张汤在朔方,如跗骨之蛆,李靖王能应付得来吗?”灌夫担忧。
“李玄业非易与之辈,张汤虽苛,却也未必能轻易得手。”窦婴站起身,踱了几步,“然,仅防守不够。我们需给刘武找点别的事做,分散其精力。你不是说,近来关中有些游侠,与梁王府门下那些宾客,如公孙诡、羊胜之流,往来甚密,甚至有斗殴滋事之举?让司隶校尉的人,‘好好’查一查这些事。还有,梁王在长安广纳门客,耗费巨万,其财帛来源,亦可‘留意’。记住,要依法依规,不落把柄,但动静不妨弄大些。让他也知道,长安,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妙计!”灌夫眼睛一亮,“下官这就去安排!”
长乐宫,猗兰殿偏室。
此处是王美人平日教导儿子刘彘读书的静室。此刻,刘彘正端坐在小案前,手握毛笔,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地练习着“人”、“口”、“手”等简单的字。他写得认真,小脸紧绷,偶尔写错了,会自己皱起眉头,用小手抹去重写。
王美人坐在一旁,手中做着针线,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她的母亲臧儿坐在下首,手中拿着一卷账册似的简牍,低声说着什么。
“……去岁陛下赏赐的那些锦帛,已按美人的意思,大部分换成了易于存放的粟米、腌肉,存于京外庄园。田蚡那边也递了话,他在郎官署,近日多与那些家世寻常但勤勉肯干的同僚交往,并未靠近梁王或魏其侯(窦婴)任何一方。”臧儿汇报着,语气谨慎。
王美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儿子身上,温声道:“彘儿,累了吗?歇一歇吧。”
刘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仰起小脸:“阿母,我不累。太傅说,字是读书人的门面,要写好。”他顿了顿,忽然问:“阿母,长安外面,是不是很乱?我听见宫人们悄悄说,朔方在打仗,长安也有大官在吵架。”
王美人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和,放下针线,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彘儿,外面的事,有大人们操心。你是皇子,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用心读书,把身体长得壮壮的。将来长大了,有了本事,才能为父皇分忧,知道吗?”
“嗯!”刘彘用力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那朔方的李靖王,是很厉害的大将军吗?他能把匈奴人都打跑吗?”
王美人看着儿子清澈而带着崇拜的眼神,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她沉吟片刻,柔声道:“李靖王……是你皇祖父看重的大臣,为咱们大汉守着北边的门户,自然是厉害的。不过,打仗是凶险的事,守国门也不容易。彘儿要记住,为君者,用人要明,待将要诚,但也要有驾驭群臣、平衡朝局的智慧。这些,等你再大些,阿母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好!”刘彘似懂非懂,但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重新拿起笔,更加认真地写起字来。
臧儿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