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阿沅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碗冰镇过的酸梅饮放在王美人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美人,方才少府派人来,说太后有谕,今岁秋贡的蜀锦到了,让各宫主子去挑些裁衣。美人可要过去看看?”
王美人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我就不去了。彘儿这几日有些贪玩,书也没好好读。我在这儿看着他些。你若得闲,去帮我挑两匹素净雅致的便是。”
阿沅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方才路过前殿,似乎听见……几位中官在议论,说朔方那边,张中丞查账,好像查出了些……不甚妥当之处。太后似乎有些不悦。”
王美人抬起眼,看了阿沅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前朝的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太后自有圣断。”她端起酸梅饮,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酸意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彘儿,别玩了。过来,阿母教你认几个字。”
刘彘抬起头,小脸上还沾着点沙粒,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脆生生道:“阿母,我在学李广将军打匈奴呢!你看,这是长城,这是骑兵,这是匈奴的大帐……”
王美人看着儿子天真而认真的模样,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放下饮子,走到儿子身边蹲下,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沙粒,柔声道:“彘儿想学打仗?”
“想!”刘彘用力点头,“像李广将军那样,骑马射箭,把匈奴人都打跑!保护阿母,保护皇祖母!”
王美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酸楚,更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她将儿子揽入怀中,低声道:“好,彘儿有志气。但要学打仗,先要学好本事,要读书,明理,知人,善断。将来……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对不对?”
“嗯!”刘彘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头。
王美人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目光却望向窗外悠远的天空。朔方的风云,长安的暗流,似乎都与这猗兰殿的宁静无关。但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将儿子保护好,也让自己……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中,找到那条最稳妥的路。或许,真的如母亲臧儿偶尔透露的、那位游方相士当年的妄语……不,不能再想下去。王美人收敛心神,重新拿起那卷《诗》,对儿子温言道:“来,阿母先教你念《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稚嫩的童音与温柔的女声,在静谧的殿中轻轻回荡,将那宫墙外的刀光剑影、算计谋略,暂时隔绝在外。
陇西,狄道,李氏祖祠后的演武场。
这是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空旷场地,地面夯得坚实,角落里摆放着石锁、箭靶、木桩等物。此刻,李敢赤着上身,手中持着一杆没有枪头的白蜡木长枪,正在与那名老部曲曲三对练。他浑身大汗淋漓,古铜色的皮肤在秋阳下泛着油光,胸腹、手臂上又多添了几道新鲜的青紫,但他咬紧牙关,眼神凶狠,一次一次地持枪突刺、格挡、闪避。
老曲三手持一根同样的白蜡杆,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动作却异常灵活老辣,总能轻易化解李敢的攻势,并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木杆如毒蛇般点在他的破绽之处,留下火辣辣的疼痛。
“慢了!”
“下盘虚浮!”
“眼神乱瞟!战场上敌人会告诉你他从哪边来吗?”
老曲三的呵斥声简洁而严厉。李敢一声不吭,只是更加拼命地调整、进攻。他知道,老曲三教他的,不是什么高妙的枪法,而是最基础的发力、步伐、眼力,以及在逆境中保持冷静、寻找机会的本能。这些日子,他上午随七叔公巡视田庄、坞堡,看账目,学与羌部头人打交道;下午便在这演武场上,接受老曲三近乎折磨般的捶打。晚上,则在油灯下,研读七叔公找来的那些先祖笔记、陇西地理志,甚至还有几卷残破的秦军律。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那些在长安宫中为郎时的谨小慎微、察言观色,那些逃亡路上的惊恐绝望、孤注一掷,似乎都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近乎原始的锤炼中,沉淀下来,转化为肌肉的记忆、心智的韧性和对脚下这片家族故土更深的理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停!”老曲三忽然收杆后退。
李敢气喘如牛,以枪拄地,几乎站立不稳。
“今日到此为止。”老曲三看着李敢,那张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比起半月前,像点样子了。至少,知道疼了不喊,知道倒下了要自己爬起来。”
李敢喘息稍定,挺直身体,抱拳:“多谢曲伯教导。”
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