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北地郡库虽不丰裕,但挤一挤,总能支撑些时日。只是……”公孙阙迟疑道,“长久以往,恐非善策。且朝廷此番态度,分明是……既要用王爷守边,又心存忌惮,不肯予其实惠。长此以往,军心恐生怨望。”
“忌惮?”李玄业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苍凉,“功高震主,古来良将,有几个能得善终?周亚夫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朝廷如今这般,倒也不出所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然而,边关要守,百姓要活,将士的鲜血不能白流。朝廷不给,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王爷之意是?”周勃精神一振。
“第一,以本王名义,行文北地、陇西、天水乃至河西四郡太守,陈说朔方惨状,朝廷旨意已下然钱粮未至,为安军心、恤民困,请诸郡暂借粮秣、药材、布匹,以解燃眉之急。言明,所借之物,待朝廷拨付后,加倍奉还!此乃权宜之计,然关乎北疆稳定,想必诸郡守能体谅。”李玄业沉声道,这是要动用他经营北地多年的人脉和威望,进行临时拆借了。
“第二,开放边境互市,加大与羌人、西域商队的贸易,用缴获的胡马、皮货,换取急需的药材、铁器、布匹。价格可略予优惠,但必须现结。”
“第三,令朔方境内,凡有铁矿、炭窑之处,加紧开采,工匠营日夜不停,打造箭簇、修补兵甲。今冬胡虏虽退,来年必复来,防务一刻不可松懈!”
“第四,”他看向公孙阙,“以镇西大将军府名义,发出檄文,招募流民、安置伤退老兵,于受创诸县屯田。免其三年赋税,提供粮种、耕牛,来年春耕,必须恢复生产!没有粮食,一切都是空谈!”
一条条指令,清晰而果断,充满了在绝境中开辟生路的决绝。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和这北地的军民!
“那……朝廷天使即将抵达,王爷如何应对?”周勃问。
李玄业整了整衣冠,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开门,迎天使。礼数不可缺,陛下赏赐,臣下拜领。至于其他……”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本王自会上表谢恩,并再次……恳切陈情!”
当朝廷使团浩浩荡荡进入依旧满目疮痍的高阙塞时,看到的便是骠骑大将军李玄业率领残存将士,虽甲胄残破、面带菜色,却军容整肃、礼仪周全的迎接场面。宣旨,谢恩,交接赏赐,一切依足礼制。天使是少府属官,面对这位刚刚取得不世之功、名震天下却又被朝廷隐隐猜忌的大将军,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公式化地传达了朝廷的“关怀”与“勉励”。
李玄业应对得体,言辞恭谨,丝毫不见怨怼。只是在使者提到“兵部还需核实军功,方可叙赏”时,淡淡问了一句:“天使可知,兵部派往朔方的核功御史,何时可到?”
使者一愣,支吾道:“这个……下官位卑,不知详情。想来开春之后,总会来的。”
“开春之后……”李玄业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那平静的目光,让使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仪式结束,使者被引去驿馆休息。李玄业独自回到行辕,展开那份赏赐礼单,目光在那“金千斤”、“帛五千匹”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将礼单递给周勃:“入库,登记造册。金帛之物,分出一半,犒赏此次有功将士,尤其是阵亡及重伤者家属,优先发放。另一半,连同本王的食邑加赏,全部变卖,换成粮食、药材、布匹、耕牛,用于抚恤和屯田。”
“王爷!这……这可是陛下钦赐!”公孙阙惊道。
“陛下赐我,便是我的。”李玄业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我用它来抚恤我的兵,安置我的民,重整我的边关,有何不可?难道要我将这些黄白之物束之高阁,而看着麾下儿郎冻饿而死,看着朔方百姓流离失所吗?照办!”
“诺!”周勃与公孙阙肃然应命,心中五味杂陈。王爷这是将所有的赏赐,乃至自己的家底,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啊!可若不如此,这朔方,这北疆,又如何能熬过这个冬天,迎来下一个春天?
消息悄然传开,朔方军民无不震动。那些赏赐,王爷分文未取,尽数用于抚恤和重建!比起长安那遥不可及、口惠而实不至的“隆恩”,王爷这实实在在的举动,如同寒夜中的炭火,温暖了无数颗濒临冰冷的心。军心,在绝望中,反而生出一种同舟共济、誓死相随的悲壮凝聚力。
与此同时,长安,北阙甲第,郎官署。
世子李敢值宿归来,卸下佩剑,独坐于简陋的郎舍中。窗外的雪光映着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朝廷关于父亲封赏那“雷声大、雨点小”的旨意,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猜忌防备的言论,他也隐隐有所耳闻。身为质子,身处漩涡中心,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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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朔方浴血奋战,挽狂澜于既倒,得到的却是猜忌和拖延。而自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