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业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以本将军名义,再上一道奏表。表文要言辞恳切,详陈匈奴大军云集,朔方危殆,恳请朝廷速发援军,急调粮秣。尤其要写明,今岁北地虽丰,然连年用兵,府库空虚,前线将士浴血,后勤补给关乎胜败,关乎社稷安危!奏表要走明发驿道,也要让‘潜渊’抄送副本,设法递到……大将军窦婴、丞相卫绾等重臣案头。”
“王爷是要……”公孙阙若有所悟。
“不错,”李玄业冷笑,“他们不是怕我拥兵自重吗?我便将难题抛回去。将前线之危、将士之苦、粮秣之难,尽数摊在朝堂诸公面前!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是我李玄业要拥兵自重,还是朝廷有人欲陷前线将士于死地!同时,这也是在告诉陛下,告诉朝中尚有公心的大臣,我李玄业,心中无私,唯知报国守边!”
“另外,”他补充道,“以私信形式,密呈陛下,言……臣受国厚恩,委以重任,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陛下?然军中之事,贵在专一。今大敌当前,号令若出多门,恐误战机。臣请陛下明察,若朝中对臣有所疑虑,或可另遣重臣监军,臣必倾心相待,共御胡虏;若信臣可用,则乞陛下独断,勿使流言乱我军心!”
这一手,以退为进,看似请求朝廷派人分权,实则是在将军。将是否信任前线统帅的抉择,赤裸裸地抛给了病中的景帝和整个朝堂。
“妙啊!”周勃抚掌低赞,“如此一来,压力便到了长安。若陛下不准,则流言自息;若陛下准了,派来监军之人,无论是谁,在这大战将起之时,皆需倚重王爷,轻易不敢掣肘。且王爷坦荡之心,可昭日月!”
公孙阙也点头道:“更紧要者,此表一出,梁王等人若再进谗言,便有不顾大局、陷害边将之嫌。王爷此举,实乃以阳谋破阴谋。”
“但愿如此吧。”李玄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忧色却未完全散去。朝堂之争,波谲云诡,绝非一道奏表可以平息。他此举,更多是争取时间,稳定军心。
“还有,”他看向周勃,语气肃然,“传令‘潜渊’,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查清近日朝中关于北疆、关于本将军的流言,究竟起于何人之口,又是经谁之授意!我要知道,暗箭究竟从哪个方向射来!”
“臣,遵命!”
就在北疆紧锣密鼓备战、李玄业上书陈情的同时,长安城中的暗流,愈发汹涌了。
未央宫,温室殿。药味似乎比夏日淡了些,但殿内那种沉疴积久的滞重感却挥之不去。景帝刘启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前些时日清明了不少。他手中拿着一份奏章,正是李玄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壮的请援、诉苦兼“求监军”的表文。
他看了很久,久到侍立在一旁的丞相卫绾和大将军窦婴都有些不安。
“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打破了沉寂,景帝将奏章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声音沙哑而缓慢,“骠骑大将军……倒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啊。”
窦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李靖王所言,亦是实情。匈奴大军压境,朔方乃国之门户,不容有失。粮草军械,确需朝廷鼎力支持。至于……监军之事,”他顿了顿,谨慎道,“李靖王忠心体国,主动提及,足见其坦荡。然大战在即,临阵易帅或遣使监军,确需慎重。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保障朔方军需,稳定前线军心。”
卫绾也道:“窦大将军所言甚是。李靖王熟悉边事,麾下将士用命,此时不宜更张。然其奏表中提及朝中有流言蜚语,此事……不可不察。边将在外舍生忘死,若朝中有人掣肘,寒了将士之心,恐损国威。”
景帝闭目不语,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划动。他何尝不知李玄业奏表中的委屈与试探?他也清楚,这奏表背后,是朝中愈演愈烈的立储之争波及到了边镇。梁王近日动作频频,其门下宾客四处鼓吹“国赖长君”,隐隐已形成一股势力。而李玄业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其态度举足轻重。有人想拉拢,拉拢不成,便想毁掉,至少不能让他倒向任何一位皇子。这番攻讦,只怕才是开始。
“拟旨,”景帝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朔方军务,悉委骠骑大将军李玄业,朝廷不从中制。所需粮秣器械,着大司农、少府竭尽全力,速速拨付,不得有误!再有妄议边事、摇惑军心者……以离间君臣、贻误军机论处!”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扫过窦婴和卫绾:“至于监军……暂且不必。告诉李玄业,朕……信他。让他,替朕守好国门。”
“臣等遵旨!”窦婴与卫绾心中一凛,齐声应道。陛下这道旨意,等于是给了李玄业一颗定心丸,也暂时压下了朝中的非议。但,这也将李玄业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陛下如此信重,若此战有失,或者日后稍有差池,那便是万劫不复。
旨意很快颁下,通过驿道飞速传向北疆。同时,一道更隐秘的口谕,也由心腹宦官带给了在宫中为郎的世子李敢。口谕很简单,只是皇帝例行慰问边将家属的言辞,赏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