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生挠了挠鸟窝似的头发。“没人教。小人自己琢磨的。墨师父教小人造机器,说机器不会说话,可数字会。小人就想,海也不会说话,可数字也会。王爷,小人是不是想多了?”
“不多。你比很多人想得都透。”
林水生的耳朵红了,抱着本子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船上开饭了。
铁柱端着一个托盘走进船长室。
托盘上搁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咸鱼蒸肉饼,一碟炒豆芽,一盆紫菜蛋花汤。
豆芽是刚从铁皮柜子里剪的,绿豆芽,掐了根,白嫩嫩的,用猪油炒的,搁了两根干辣椒。咸鱼是泉州港带上来的,马鲛鱼腌的,晒得半干,切成薄片,和肉饼一起蒸。
鱼油的咸香渗进肉饼里,肉饼的油又润了咸鱼,揭盖的时候满室咸香。
紫菜汤里飘着蛋花,蛋花薄得像纸,筷子一碰就碎。
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是船上用木箱子种的。箱子不大,一尺见方,种着葱和蒜,放在后甲板上晒太阳。
李晨拿起筷子。“石头呢?”
铁柱嘴角往下撇了撇。“趴在船舷上吐。王爷别管他。吐完了就好了。”
“吃了没?”
“吃了半碗饭,又吐了。小人让他喝汤,他说汤里的蛋花像吐出来的东西,死活不喝。”
李晨把紫菜汤推过去。“端去。告诉他,不喝汤,明天牙肿了没人管。”
李晨放下筷子。米饭还剩半碗,吃不下了。
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把瓷盆里的豆芽翻了翻。
绿豆芽长了一截,黄豆芽刚冒尖,豌豆苗的叶子舒展开了,绿得嫩。柜子角落还有一盆,蒙着布。掀开布,是一盆蒜苗。
蒜瓣插在沙子里,沙是湿的,蒜苗从瓣尖钻出来,青青的,直直的,像一丛小竹子。也是沈万三备的。说船上湿气重,蒜苗发汗,吃了防病。
这老头,人没上船,心思全在船上。
船跑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赵石头不吐了。扶着船舷站着,脸色从白变成了黄,又从黄变回了一点红。手里端着一碗紫菜汤,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
“王爷,石头活了。”
铁柱在旁边擦刀。“明天就到明珠群岛了。你这样子,怎么见两位夫人?”
赵石头把汤碗往铁柱手里一塞。“石头吐了三天,没掉一滴泪。见夫人,不掉链子。”从甲板上站起来,腿还软,晃了晃,扶住船舷。
铁柱把刀插回腰间。“行。到时候你站前面。”
“凭什么你站后面?”
“你高,挡风。”
第四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海平面先红了。
不是大红,是橘红,像柿子熟了的那种颜色。
“看见岛了!”桅杆顶上传来了望手的喊声。
李晨走到船头。海平面上,浮着一点绿。不是海的蓝,不是天的灰,是绿的。椰子树的绿。那点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一点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片。
明珠岛。
明珠岛是明珠群岛的主岛。
岛不小,从北到南十几里,岛上有一座山,山不高,可陡,山顶上立着一座灯塔。
灯塔是潜龙水泥厂的水泥砌的,灰白色,在绿树丛里格外扎眼。灯是电灯,明珠岛自己建的小水电,山溪落差发的电,够灯塔和码头用。
沈万三去年派人来装的,说唐国的船到了南洋,得有一盏灯照着。灯柱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码头是新的。也是沈万三去年扩建的,从原来的木栈桥换成了水泥墩子。墩子打到海底,上面铺预制板,能泊大船。
可泉州二号靠过去的时候,码头还是显小了。
铁船太大,码头太短,船头泊住了,船尾还甩在外面。缆绳抛下去,码头上的苦力接住,在系缆桩上绕了好几圈。
舷梯放下去。李晨走下船,脚踩在水泥码头上。码头是实的,不晃。在海上漂了三天,踏上实地,反而觉得地在晃。
“王爷。”一个女人站在码头尽头。
李雅。阿诺雅。比两年前黑了一些,南洋的太阳晒的。
瘦了一些,可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人,不躲不闪。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纱衫,吕宋的样式,窄袖,高腰,下摆宽大。纱衫上绣着椰树和波浪。
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支玳瑁簪。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
李晨走过去。走到面前,站住了。李雅看着他,没说话。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
“王爷。”
“叫夫君。”
“夫君。”李雅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从侍女怀里接过孩子。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一些,女孩小一些。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肚兜,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