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已深,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上。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策把奏折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老师,朕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李晨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想问什么?”
“那两滴血。母后的血跟长安的不融,周秀娥的血跟长安的融。朕想了几天,想不明白。老师是怎么做到的?”
“陛下,这个问题,臣可以回答。但臣回答之前,想先问陛下一句。”
“老师请问。”
“陛下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刘策愣了一下。
“当然是真话。”
李晨点点头。
“那臣就说了。这法子,说穿了不值一提。滴血认亲,本来就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刘策的眼睛微微睁大。
“糊弄人的?”
“对。血在水里融不融,跟是不是亲生的没关系。水的温度,水的干净程度,水里有没有加东西,甚至滴血的手法,都能影响结果。想让它们融,它们就能融。想让它们不融,它们就不融。这就是个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
“那老师是怎么让母后的血不融,周秀娥的血融的?”
“臣在碗里做了手脚。”
“那碗水,不是一碗水。臣让人在碗底抹了一层东西,很薄,看不见。那东西遇热会化,化开之后,能让血不融。太后滴血的时候,碗底是凉的,那东西没化。太后滴完,臣让人换了个角度,阳光一照射,那东西遇热化开,再滴周秀娥的血,就融了。”
刘策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行?”
“陛下,这世上很多事,看着玄乎,说穿了就是个手艺活。臣也是跟人学的。”
“老师,您真是……朕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不用说什么。臣做这些,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解决问题。”
“老师,您做了这么多事,到底图什么?”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陛下这个问题,臣想过很多次。”
刘策等着他说下去。
李晨说:“臣图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是把太后那件事彻底了结。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拿这事做文章。太后可以安心养孩子,那孩子可以平安长大。这是臣欠她的,臣得还。”
刘策点点头。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替陛下把湘地收回来。”
刘策愣住了。
“湘地?”
“对。湘地。湘王刘湘,这次当了出头鸟。他派人串联宗亲,煽动那些老人去宗庙闹事,想借着太后的事把臣扳倒。可他没想到,臣早就在等着他。”
“老师的意思是……”
“陛下,湘王这人,留着是个祸害。他在湘地经营了这么多年,兵精粮足,又跟江南、楚地都有勾结。要是让他继续坐大,迟早是个麻烦。”
“可他是朕的叔叔,是宗室。朕要是动他,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不能陛下动。”
刘策看着他。
“让那些老人动。”
刘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老师是说……”
“今天在宗庙里闹事的那几个老人,现在心里正愧疚着呢。他们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后,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刘家的列祖列宗。这股愧疚,要是不利用起来,太可惜了。”
“怎么利用?”
“让他们联名上书,弹劾湘王。”
刘策愣住了。
“就说湘王煽动宗亲,污蔑太后,离间皇家骨肉,其心可诛。让那些老人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是谁串联的,是谁指使的,谁给了他们胆子。写完了,联名递上来。”
“然后呢?”
“然后陛下不要急着答应。”
“陛下要拒绝。要说湘王是朕的叔叔,是宗室长辈,朕不忍心。让那些老人再求,陛下再拒绝。求三次,拒绝三次。最后,让那些老人跪在宗庙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哭诉求情。”
“这……”
“陛下,您要的不是削藩,是让天下人知道,不是您要削藩,是刘家的宗亲容不下他刘湘。他是被自己人赶出去的,不是被皇帝收拾的。这名声,差太多了。”
刘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李晨面前,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