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晨点头:“能啊。爹爹讲的,比格物院先生讲的简单多了。”
柳轻眉:“……”
这孩子,才八岁。
八岁,能听懂什么“压缩比”“油气混合”“爆炸推动”?
她三十五岁,一个字都听不懂。
“柳姨,”李清晨扯扯柳轻眉的衣袖,“您听不懂没事。我娘也听不懂。我娘说,爹爹讲这些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点头,点着点着就睡着了。”
柳轻眉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心里又酸了。
苏小婉听不懂,但苏小婉是李晨的妻子。
她柳轻眉也听不懂,但她只是……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不该来这儿的外人。
“柳夫人,”李晨开口,“要不要看看石油分馏?”
柳轻眉一愣。
李晨在跟她说话?
直接跟她说话?
“我……”柳轻眉顿了顿,“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李晨转身往工坊里面走,“清晨,带你柳姨来。”
李清晨拉起柳轻眉的手:“柳姨走!”
柳轻眉被小姑娘拉着,跟在李晨后面,穿过一排排机器,走进另一间厂房。
这间厂房里摆着几个巨大的铁罐,铁罐连着密密麻麻的铜管,铜管通到一个个小罐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煤烟味,是另一种,有点刺鼻,有点特别。
“这是分馏塔。”李晨指着那些铁罐,“从月亮湖运来的石油,加热后变成蒸汽,蒸汽顺着管道往上走。不同温度下,蒸汽会变成不同的液体——最上面的是汽油,中间的是煤油,下面的是柴油,最底下是重油和沥青。”
柳轻眉看着那些复杂的管道和罐子,脑子里嗡嗡的。
“这些……都能用?”
“现在用得最多的是煤油。”李晨指了指旁边一盏灯,“点灯用,比菜油亮,比菜油便宜。汽油还在试验,太容易着,暂时不敢多用。柴油更稠,现在没什么用,等内燃机造出来就有用了。”
柳轻眉走近那盏灯。
灯是玻璃罩的,里面烧的不是蜡烛,是一根棉线,棉线浸在煤油里。
李晨点亮灯。
火苗跳了跳,稳定下来。
比蜡烛亮。
比蜡烛白。
比蜡烛……干净。
“好东西。”柳轻眉轻声说。
“好东西不止这个。”李晨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罐,“清晨,看这个。”
李清晨跑过去:“什么?”
“蒸汽机模型。”李晨把小铁罐放在桌上,“墨爷爷做的,烧酒精就能动。你小时候玩过。”
李清晨点头:“我记得。我还拆过一次,装不回去,被墨爷爷骂了。”
李晨笑了。
柳轻眉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这些她都没有。
暖的是,她能看到。
能亲眼看到李晨跟女儿说话的样子。
能看到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男人,其实也会笑,也会逗孩子,也会蹲在地上画那些她听不懂的图。
“柳夫人,你在想什么?”
柳轻眉一愣,对上李晨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温和,带着一点好奇。
柳轻眉心跳漏了一拍。
“在想……”柳轻眉稳住声音,“在想,这些事,刘策在信里写过。我以为他夸张。没想到——”
“没想到都是真的?”李晨接过话。
柳轻眉点头。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刘策是个好孩子,在潜龙四年,学得认真,问得仔细。临走时,我问他还想学什么。他说,想学怎么当一个好皇帝。”
柳轻眉眼眶一热。
“我说,这个我教不了,我只能教你,怎么当一个好人。好人当好了,皇帝当得不会差。”
柳轻眉看着李晨。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教她儿子的。
不是教帝王术,不是教权谋,是教怎么做人。
“王爷,你……教得很好。”
“不是我教得好,是刘策自己学得好。他有颗仁心,有副硬骨,有股韧劲。这些,是太后教的。”
柳轻眉没说话。
她教的?
她教了刘策什么?
教他怎么在宇文卓面前低头?
教他怎么在朝堂上周旋?
教他怎么把心事藏起来?
“太后,”李晨换了称呼,声音很轻,“你辛苦了。”
柳轻眉浑身一震。
辛苦了。
三个字。
她等了二十年。
等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