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了。
深得他看不懂。
宇文卓重新走回铜镜前,整理着朝冠,声音平静:“不过没关系。不管李晨是真乱还是假乱,不管泉州是真败还是假败——今日,本王都要进宫。这局棋,该收官了。”
“传令宫外那一百护卫,烟花信号不变。一旦有变,强闯宫门。另外……让京中的暗桩全部动起来。今日朝堂上,要给刘策那小子,最后一击。”
“是!”
天色渐亮。
而此时的西凉,金城。
白狐晏殊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刚从京城传来的密报。
这位天下三谋之一的文士,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素白长袍在晨风中轻拂,灰鼠皮斗篷裹得严实。
楚怀城站在一旁,披甲按剑,眉头紧皱:“先生,京城传来的消息,泉州乱了,李晨大张旗鼓调兵去救——这……这不像李晨的作风啊。”
晏殊放下密报,望向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怀城,你说,一个精明的猎人,会在猎物还没进陷阱时,就大张旗鼓地暴露自己吗?”
楚怀城一愣:“自然不会。”
“那李晨现在做的,不就是大张旗鼓暴露自己吗?千里救泉州,毫无意义。大张旗鼓调兵,自曝其短。京城百姓看不懂,朝中官员看不懂,甚至连宇文卓……可能都看不懂。”
“先生的意思是……”楚怀城眼睛渐渐睁大,“李晨在演戏?”
“对。”晏殊点头,“演一出‘方寸大乱’‘后院起火’的戏。演给宇文卓看,演给朝中暗桩看,演给天下人看。”
“可泉州那边……”
“泉州那边,或许是真打,但胜负……未必如周泰所说。”
晏殊分析,“李晨在泉州经营多年,船厂、蒸汽船、南洋航线,都是他的心血。他会这么轻易让人毁了?风狼是李晨麾下大将,红衣营是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江南杨素的水军协防——泉州,没那么容易乱。”
“那李晨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为了……让宇文卓放松警惕,宇文卓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身边,没有一个能谋大局的人。”
“宇文卓这些年做的事,从短了看,每一步都占优势。打压异己,扩充势力,控制朝堂——他都成功了。但从长远看,把时间线拉长来看,他没有一件事在李晨身上占到过便宜。”
楚怀城点头:“确实。晋州之战,宇文卓败了。京城之乱,宇文卓被赶走了。现在……”
“现在,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晏殊轻声道,“过了今天,天下可能就再也没有宇文卓这个人了。”
楚怀城心头一震:“先生认为……宇文卓会死?”
“不是会死,是必须死。”
“李晨布局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就是要等宇文卓自己跳进陷阱。泉州乱,是诱饵。李晨‘方寸大乱’,是伪装。宇文卓放松警惕,得意忘形——这才是李晨要的。”
“可宇文卓经营楚地二十年,根基深厚。就算他死了,楚地……”
“楚地会乱,但乱不了多久。宇文卓把楚地经营成了宇文家的私产,但私产终究是私产,不是人心所向。一旦宇文卓死了,楚地很快就会有新的人出来控制局面。可能是宇文卓的子侄,也可能是……其他野心家。”
楚怀城沉默。
这天下,终究是野心家的天下。
“怀城,如果你是李晨,拿下宇文卓之后,下一步会怎么做?”
楚怀城想了想:“稳定朝堂,清洗暗桩,然后……整顿天下?”
“对。”晏殊点头,“但整顿天下,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李晨不会让楚地一直乱下去,也不会让新的野心家冒出来。他可能会……扶植一个听话的人,控制楚地。”
“扶植谁?”
晏殊笑了:“那就要看,谁够聪明,够识时务了。”
晨光彻底照亮了金城。
城楼下,西凉军的士兵已经开始晨练,口号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楚怀城望着东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宇文卓,一代权臣,雄踞朝堂二十年,最终……可能就要这样落幕了。
不是败在战场上,不是败在阴谋中,而是败在……缺乏一个能谋大局的人。
“先生,您说,郭孝那样的人……天下有几个?”
晏殊沉默良久,缓缓道:“郭孝那样的鬼谋,百年难出一个。宇文卓身边没有,董璋身边没有,杨素身边没有,刘湘身边更没有。所以李晨能赢,不是偶然,是必然。”
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重如千钧。
楚怀城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必然。
这天下大局,早在李晨得到郭孝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有些人,还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