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一愣。
“男孩子,不能总养在深宅大院里,我六岁时……罢了,不提从前。总之,破虏若真有武将天赋,就该去边疆,去战场,去真正磨练。”
“可王妃那边……”
“大玉儿同意,她说,楚家的男儿,没有怕死的。破虏既然姓李,就更不能怕。”
郭孝肃然起敬。
楚王妃这份胸襟,不愧是正妃。
“那王爷这次去金城,是要亲自考察楚怀城?”
“对。”李晨起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楚怀城到底有多少斤两,我要亲自掂量。如果他真是个良将,破虏交给他,我放心。如果他只是靠着楚家名头混日子……”
李晨没说完,但郭孝懂。
如果不是良将,这事就当没提过。
“王爷用心良苦,不过这事……其实可以写信让西凉的眼线去办,何必亲自跑一趟?”
“有些事,必须亲眼见,楚怀城是破虏的亲舅舅,这层血缘关系,注定了将来会有牵扯。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只是为破虏,也为了……将来的布局。”
郭孝眼神一凝。
王爷这话里有话。
西凉,楚家,李破虏……这些因素连在一起,确实值得亲自走一趟。
“属下明白了。”郭孝躬身,“寅时三刻,北门。咱们扮成从潜龙出来的皮货商人,往西走羌道,绕到金城。”
“嗯。”
漏壶滴答,时间流逝。
寅时初刻,潜龙城还在沉睡。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三辆满载皮货的马车驶出,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马车里,李晨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望潜龙城模糊的轮廓。
楚玉在齐家院,应该还在睡吧。
柳如烟在晋阳,阎媚在镇北新城坐月子,阿史那云在北庭州……妻儿们都散在各地,各有各的事要忙。
李晨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等这次西凉之行结束,等京城的事收网,得好好陪陪家人了。
马车颠簸,一路向西。
同一时刻,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将明,宫女轻手轻脚进来添炭,见太后还坐在窗前,小心翼翼劝道:“太后,该歇歇了。”
“睡不着。”柳轻眉声音有些沙哑,“京城这么乱,怎么睡?”
宫女不敢多言,添完炭退下。
柳轻眉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捏了一夜。信是傍晚时潜龙商行京城总行送来的,说是唐王离京前交代,这个时辰送到。
信封很厚,拆开来,足足五页纸。
字迹是李晨的亲笔,柳轻眉认得。
信的开头很直接:“太后见字如面。臣已离京,京城诸事,皆在掌控。”
接下来详细分析了京城现在的乱局——粮仓亏空,武库失火,城门故障,灾民聚集,朝臣争斗……
每一件,都在李晨预料之中。
信里写道:“宇文卓欲乱京城,以显其能。太后可放手让陛下施为,纵有波折,亦在可控。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历事不成长。陛下十六岁,该见识人心险恶,该体会治国之艰。”
柳轻眉看到这里,手指收紧。
李晨这是把刘策当棋子,当诱饵,当……磨刀石。
可偏偏,柳轻眉无法反驳。
因为信里接着写:“太后护子心切,臣能理解。然雏鹰终须离巢,幼虎终须独行。陛下在北大学堂四年,学的是治世之道,如今该是实践之时。臣留红衣营五百于宫中,晋州军两千于京郊,西凉军楚怀城在边境策应。纵有万一,亦能保陛下无恙。”
看到这里,柳轻眉稍稍安心。
李晨终究是留了后手。
信的最后,李晨写道:“太后深宫寂寞,臣亦知。然太后不仅是陛下之母,更是大炎之太后。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方不负先帝托付。待此事了结,臣有一礼相赠,或可解太后深宫之苦。”
落款:“臣李晨,拜上。”
柳轻眉盯着那句“深宫寂寞”,脸颊微热。
李晨……他知道。
知道这深宫高墙里的孤独,知道这太后凤冠下的寂寥。
“解深宫之苦……”柳轻眉喃喃,“你能怎么解?”
窗外晨光渐亮。
柳轻眉将信重新折好,却没有收起来,而是走到炭盆边,将信纸一角凑近炭火。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信纸。
五页纸,化作灰烬。
宫女惊呼:“太后,这……”
“烧了干净。”柳轻眉看着最后一点纸灰飘落,“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留痕迹。”
炭盆里只剩一片灰白。
而柳轻眉心中,那点被看穿心思的羞恼,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晨说,一切都在掌控。
那她……就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