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张麻子,前面那些“分土地”、“教识字”虽然惊世骇俗,但好歹还能理解其目的。
可这个“让小兵批评长官”,朱元璋用他那颗经历过无数次血与火考验的脑袋,想破了天,也想不出这除了自取灭亡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好处!
顿时,一股智商上的优越感从心底涌起,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张麻子”体系里,最致命,最荒谬的漏洞!
看来,这个张麻子,也不是什么都能胜过他朱重八的。
朱元璋也拿起一个月饼吃了起来,准备听李先生怎么把这个天大的笑话给圆回来。
李去疾看着他们父子几人,如出一辙的震惊混合古怪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他已经预料到会是这个效果。
“你们想的是,一个队伍,人心散了,就不好带了,对吧?”
“那人心为什么会散?”
李去疾自问自答:“无非就是心里有怨气,有疙瘩,解不开。”
“比如,新来的小兵,觉得老兵欺负他。这个小队的人,觉得隔壁小队分战利品多分了一点。底下的士兵,觉得他们那个百夫长,平时耀武扬威,一打仗就往后缩。”
“这些事,可大可小。搁在别的队伍里,怎么办?”
“忍着呗!”
“小兵敢跟老兵炸毛?打不死你!你敢去找长官告状?长官鸟你都算你面子大!你敢说百夫长的坏话?传到他耳朵里,随便给你安个罪名,你就等着倒霉吧!”
李去疾这番话,说得太糙,也太真了。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因为,他带的队伍,就是这样的。
不,应该说,全天下的军队,自古以来,就都是这样的!
军队,就是个讲究绝对服从的地方,不是给你评理的衙门!
“所以啊,怨气就这么一天天攒着。平时看不出来,大家还是一起喝酒吃肉的好兄弟。”
“可一旦到了生死关头,这颗雷,就炸了!”
“凭什么他能躲后面,让我去送死?”
“凭什么好处都是你们当官的拿,我们弟兄们连汤都喝不着?”
“他娘的,反了!”
李去疾模仿底层小兵爆出了个粗口。
朱元璋的心脏,也跟着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些话,太熟悉了。
何止是熟悉,简直就是从他朱重八的骨头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的!
因为他当年,就是这么一个底层的喽啰小兵啊!
凭什么?
凭什么辛辛苦苦打下一座城,那些个头领的亲信,就能先挑走城里最好的绸缎和粮食,而他只能分到几块发了霉的饼子?
凭什么同样是拿命去填战壕,有人就能被分到后队,他朱重八就得顶在最前面,用身体去撞那该死的城门?
就因为咱是个新来的?就因为咱无亲无故,上头没人?
他不是没想过找人评理。
可找谁?
找那个喝兵血比敌军还狠的百夫长?还是找那个整天只想着怎么多捞点军功,好去跟主帅邀功的千夫长?
他只记得,有一次他不过是多问了一句军粮的发放为何不均,就被小头目一脚踹在胸口,骂他是想造反的刺头。
那一脚,踹得他半天没喘上气来。
可比胸口的疼更让他记忆犹新的,是周围那些老兵麻木、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眼神。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因为今天被踹的是他朱重八,明天,就可能是别人。
谁出头,谁倒霉。
这就是规矩。
是那支队伍里,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从那天起,他朱重八就学乖了。
他把所有的怨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凭什么”,全都死死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厚厚的茧,包裹起来。
他不再问,不再辩。
他只做事,只杀人。
杀得比别人更狠,打仗比别人更疯!
他要用敌人的血,用堆积起来的军功,让自己往上爬!
爬到再也没人敢踹他,再也没人敢克扣他粮草的位置!
他做到了。
这个过程中,他亲眼看着多少支曾经人多势众的“义军”,就因为这些怨气积攒到最后,轰然一声,自己从里面炸开了!
人心散了,神仙难救!
他朱元璋能带领自己的军队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的,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其中的厉害,
所以他用更严酷的军法,更直接公正的赏罚机制,将所有可能引爆的火星,都给提前掐灭了!
他以为,这已经是治理一支军队的极致手段了。
可现在,李先生告诉他,还有另外一条路。
一条他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