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既然皇帝发问了,他就得答。
他皱着眉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陛下,此法……恐怕耗费巨大,收效甚微。”
“一来,广设驿站,需要大量的人吃马嚼,这笔开销,不亚于再养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国库……怕是撑不住。”
“二来,即便是最好的宝马,日行千里,那也得有个极限。从云南到应天,几千里地,再快也得十天半个月。这点时间,对于瞬息万变的账目来说,还是太长了。”
朱元璋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对!
就是这个效果!
要的就是你亲口说出,这法子不行!
“那……信鸽呢?”朱元璋又抛出了一个方案,“咱听说,信鸽传书,比马快得多。”
李善长苦笑一声,再次摇头。
“陛下,信鸽虽快,却有诸多弊端。其一,容易迷路,遇上风霜雨雪,更是十不存一。其二,信鸽能携带的信息量太少,一张小纸条,如何写得下那一整本厚厚的账目?”
“而且,万一被有心人捕获,军国大事,岂不泄露无遗?此法,更不可取。”
“嗯……”朱元璋沉吟着,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踱步,然后又停下,看向李善长。
“那如果,咱不用空印,但允许地方官吏,到了京城后,在户部官员的监督下,根据实际损耗,对账目进行有限度的修改呢?”
这已经是朱元璋能想到的,最接近“凡人智慧”的解决方案了。
然而,李善长听完,脸色却变得比刚才还要凝重。
他“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此例一开,那便是为天下贪官,打开了一扇通天的大门啊!”
“什么是‘有限度’?什么是‘实际损耗’?这里面的门道,太深了!”
“到时候,户部和地方官吏,官官相护,沆瀣一气!他们今天敢改一个数字,明天就敢改一整本账本!国库的粮食,怕不是要被他们用‘损耗’的名义,给活活搬空了啊!”
“这比‘空印’,还要可怕百倍!‘空印’好歹还有一张盖了印的纸在那,是个凭证。您这法子,是连凭证都不要了,全凭他们一张嘴啊!”
李善长吓得魂飞魄散。
他觉得皇帝今天有点不对劲,怎么想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像是要挖大明的墙角?
朱元璋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李善长,心里满意极了。
很好。
非常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李善长,这位大明的丞相,这位百官之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
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空印”这个问题,用凡人的办法,是无解的!
任何试图修补的办法,都只会制造出更大的窟窿!
只有让李善长彻底绝望,他未来拿出“雷电之法”这个神仙手段时,才不会显得突兀,才不会引起怀疑。
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皇帝,福至心灵,想出的天授神法!
铺垫,已经完成了。
朱元璋看着地上跪着的李善长,这才“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妥协。
“唉……罢了罢了。”
他走过去,亲自将李善长搀扶起来。
“善长啊,看来此事,确实棘手无比,非一日之功能解。是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李善长被扶起来,两条腿还在打软。
他听着皇帝这服软的话,心里更没底了。
这……这完全不符合他对朱元璋的印象啊!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按照陛下的脾气,不应该是勃然大怒,然后下令彻查,先杀他几百个官吏出出气再说吗?
至于之后怎么办?
那不还是折腾他这个丞相还有六部的官员们,逼着他们想办法解决问题?
今天怎么雷声大,雨点小?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让户部那边,暂时……暂时还按旧例办吧。”
“但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
“你给咱派人,暗中盯紧了!把那些用‘空印’的,尤其是那些借着‘空印’之名,行贪腐之实的狗东西,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咱记下来!”
“现在,不动他们。等咱想出万全之策,再跟他们连本带利,一起算总账!”
李善长听到这话,心头巨震,随即,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