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东西,好不好?”
他扫视众人,缓缓点头。
“好!非常好!这一点,我们不仅要承认,还要帮他们宣传!”
“但是!”
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哭!
“造这些神兵利器,要不要钱?要不要人?!”
“炼一寸好钢,要耗费多少煤炭钱粮?”
“这些钱粮,从何而来?还不是从天下万民缴纳的税赋中来!还不是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口中夺食!”
“格物院,名为利国,实为伤民!此乃与民争利,劳民伤财之滔天大罪!”
“我等读书人,当为天下苍生请命!”
这番话,如同一道阴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的思路。
很快,舆论的风向,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再次偏转。
之前那些痛斥“奇技淫巧”的檄文,被悄悄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篇篇更加“悲天悯人”,字字泣血的文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炉精钢万民愁》
《百姓辛劳织作苦,尽入官家炼铁炉》
文章里不再骂格物院是歪门邪道,反而极尽赞美之词,将其产出吹得神乎其神。
但笔锋一转,就开始算经济账。
说为了北伐大军那点虚无缥缈的战功,朝廷大兴土木,建造格物院,耗尽了国库,搜刮了民脂民膏。
说江南的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朝廷却拿着救命的钱粮去炼那些冰冷的钢铁,简直是暴殄天物,人神共愤!
这一下,如同一根毒针,精准地戳中了百姓心中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弦。
是啊,你格物院的东西再好,那是给当兵的,给朝廷的,跟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税,可是一文钱都不能少交啊!
一时间,民间的风评,再次倒向了儒生。
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案头上收集的舆情奏报,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娘的!”
又是一声熟悉的,充满了暴戾与无奈的咒骂。
“这帮杀千刀的酸儒,打蛇专打七寸!咱的刀快,他们的笔更毒!咱还真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他烦躁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殿内来回踱步。
刘伯温站在一旁,也是眉头紧锁,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这一招“与民争利”,太狠了,直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硬生生把朝廷放在了万民的对立面,诛心至极。
“皇上,”
刘伯温沉吟许久,终于开口。
“为今之计,恐只有釜底抽薪。”
“既然他们说格物院与民争利,那我们就让天下百姓,亲身感受到格物院的好处。”
“臣恳请皇上,将那‘辟瘟翡翠汁’的制作方法,公之于众!”
“此物制作简易,原料寻常,一旦传开,家家户户皆可自制。寻常的风寒小病,便可轻易防治。百姓得了这天大的实惠,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朱元璋那狂躁的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良久,朱元璋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钢铁般的冰冷与决绝。
“不行。”
“为何?”刘伯温有些不解,甚至有些急切。
“伯温,”
朱元璋转过身,走到他面前,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帝王不容置疑的意志。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此法,北元也能学!”
“咱大明的将士能用,难道北元的鞑子就不能用?大军出征在外,粮草医药乃是重中之重。这辟瘟之法,是咱留给他们的催命符,是咱的杀手锏!”
“在彻底击垮北元之前,此法,绝不能外泄!”
“为了北伐大局,些许民间的非议,咱……忍了!”
帝王的意志,冷酷而坚定。
为了最终的胜利,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一时的名声。
刘伯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躬身退下。
他也没有办法了。
皇上的顾虑,是站在整个天下大局上的阳谋,他无法,也不能反驳。
夜。
坤宁宫。
朱元璋看着一桌子的家常菜,却毫无胃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马皇后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汤,柔声问道。
“重八,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唉,还不是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读书人,”
朱元璋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还带着一身的风尘,衣角甚至沾染着黑色的煤灰,身上有股淡淡的焦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