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隆被安置在二楼最内侧那间最为宽敞安静的卧室里。工会医疗组的医师们接替了索菲亚老师的后续治疗工作。那位性格古怪却医术高超的女医师配制的特效解药,如同最精锐的扫荡部队,清除了肆虐在他体内的大部分腐化毒素,但毒素侵蚀时造成的肌体坏死、神经损伤以及那种诡异能量残留的后续影响,依旧如同附骨之疽,折磨着这位强壮的巨汉。他绝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一种近乎昏迷的深度睡眠,那是身体在拼尽一切进行自我修复的征兆。偶尔,他会因伤口的剧痛或混乱的噩梦而短暂醒来,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只能勉强咽下莉娜小心喂食的、几乎没有任何味道的肉糜粥和清水。他的脸色苍白得像被漂白过的亚麻布,左臂和左侧脸颊上,大片被腐蚀过的皮肉呈现出一种狰狞的、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状,如同被烈火燎原后又勉强生出的新芽,这些疤痕注定将伴随他一生,成为这次惨烈冒险的永久印记。莉娜几乎将床铺搬到了哥哥的房间里,除了必要的休息,她寸步不离。她严格按照医疗组留下的指示,用掺了温和治愈药草的热水为他小心擦拭身体,更换浸透着药膏的绷带,当她纤细的手指触碰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时,总会忍不住微微颤抖。她还会在寂静的深夜,凝聚起体内那微弱却纯净的光明能量,双手虚按在塔隆的胸口,感受着那如同风中残烛般跳动的心脏,低声吟唱着记忆中来自故乡的、带有安抚力量的古老歌谣,眼中充满了难以化开的心疼与自责——如果自己当时能更强一点,反应更快一点……
雷恩和艾吉奥分别住在二楼另外两个稍小但同样整洁的房间。雷恩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上紧了发条的机械钟。每天清晨,他会在庭院中进行恢复性训练,反复练习最基础的劈、砍、刺、格挡,以及配合步伐的闪转腾挪,汗水浸透他简陋的亚麻训练服,直到肌肉酸痛、斗气在体内完成数个循环才停止。上午,他会花上一两个小时守在塔隆床边,沉默地看着兄弟沉睡(或痛苦挣扎)的面容,紧握的双拳骨节发白。其余时间,他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工会提供的、绘制粗糙的北境地图和那本边缘卷曲的《基础战技纲要》默默研习,试图从中找出提升战斗技巧和战术思维的蛛丝马迹;要么就坐在客厅壁炉前,盯着跳跃的火焰,脑海中反复复盘鹰爪山脉遗迹中的每一个细节——碎骨的疯狂、毒雾的恐怖、祭坛的邪恶,以及灰衣人那如同幽灵般笼罩在所有事件上空的阴影。巨大的压力和紧迫感,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和懈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工会提供的这片安全区,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假象,唯有尽快让自己和团队变得更强,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可能席卷一切的浪潮中,拥有立足甚至破浪前行的力量。
相比之下,艾吉奥则像一只被关进精美笼子的云雀,显得焦躁而无所适从。他那融入血脉的、对未知和“机会”的渴望,以及习惯了在阴影与市井间穿梭的本能,在这片被严格管控的“安全区”里受到了极大的压抑。他尝试过几次,想凭借自己高超的潜行技巧溜去工会大厅,听听最新的流言蜚语,或者去任务板前过过眼瘾,但每次刚靠近通往外部区域的通道,老疤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或者守卫们那无声却充满警告意味的凝视,总能精准地将他“劝”回。他也去过工会内部那个设施齐全、甚至有魔法傀儡陪练的训练场,但他赖以生存的潜行、侦查、飞刀投掷和机关破解,在那种开阔、规整、一切都在明处的场地上练习,总感觉束手束脚,不得其法。大部分时间里,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自己的房间或客厅里,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几把视若生命的飞刀,将它们打磨得寒光闪闪;或者趴在窗户边,望着庭院里巡逻的守卫和天空中偶尔飞过的鸟雀,眼神空洞地发呆,心里盘算着等塔隆那个大块头能下床走路了,该怎么软磨硬泡地说服雷恩,接一个“就在城附近”、“绝对安全”的小任务,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外快”可捞。
这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焦虑与压抑的日子,如同缓慢流淌的胶水,持续了大约四五天。就在艾吉奥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圈养”生活憋疯,甚至开始数墙壁上石砖缝隙的时候,转机,伴随着意料之外的厚重礼单,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