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路引!”横肉守卫的声音像砂轮在磨石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三笑脸上。
李三笑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吓破了胆,声音带着哭腔,含混不清:“军…军爷…饶命…俺…俺是从北边黑风寨子逃…逃出来的…寨子被狼妖…吃…吃光了…路引…路引早没了啊…”他边说,边费力地抬起那条“跛”着的腿,露出破烂裤腿下故意在雪地里滚得更脏、还隐约能看到冻疮的皮肤,“腿…腿也让畜生咬断了…俺…俺就是个废人…只想讨口活命…”
他的表演逼真到了极致。浓重的炭灰掩盖了本来的肤色,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污垢、血腥和炭灰混合的馊臭味,眼神涣散惊恐,加上那条“残废”的腿,活脱脱一个被妖魔吓破胆、侥幸逃生的残废流民。
横肉守卫皱着眉头,嫌恶地后退半步,似乎被李三笑身上的味道熏到了。他用刀鞘粗暴地捅了捅李三笑的腰侧和后背:“滚进去!别他娘堵着路!死残废,晦气!”显然,李三笑这副尊容,完美贴合了他们对流民“废物”的定义,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李三笑如蒙大赦,点头哈腰,拖着“残腿”,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挤进了城门洞的阴影里。柱子抱着丫丫,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混在几个人身后,竟然也顺利地被守卫不耐烦地挥手赶了进去。
一进城,喧嚣和另一种更加浓烈复杂的臭气扑面而来。狭窄肮脏的街道,污水横流,泥泞不堪。低矮歪斜的木屋挤挤挨挨,窗户大多用破烂的草帘子或朽木板堵着。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腐烂垃圾的恶臭、劣质脂粉的甜腻、汗酸味、劣质酒味、还有食物霉变混合着牲畜粪便的味道,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污浊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柱子抱着丫丫,按照李三笑的嘱咐,缩着脖子,很快消失在街角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棚子后面。李三笑则拖着“跛腿”,目光在泥泞狭窄的街道两旁快速扫过。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街尾最高大最艳俗的那栋三层木楼——飞燕楼。鲜艳的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刺眼,劣质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隐约的酒气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甜腻气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楼门口倚着两个打着哈欠、涂脂抹粉的年轻女子,眼神空洞地望着街上稀少的行人。几个穿着簇新皮袄、明显是行商模样的人,正骂骂咧咧地从楼里走出来。
就是这儿了。
李三笑低下头,更加用力地缩起肩膀,跛着脚,一步步挪近飞燕楼的后巷。这里的味道更加冲鼻子!浓烈的脂粉香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味、食物腐烂的馊味,还有一股极其强烈的、陈年粪尿发酵的恶臭,源头正是后墙根下堆放着的一排散发着腾腾热气和刺鼻气味的巨大木桶——夜香桶!
一个穿着油腻短褂、头发花白稀疏、佝偻着背的老头正费力地拖着一个沉重的木桶,桶里的污秽随着晃动溅出,泼洒在他破旧的草鞋上。他喘着粗气,每拖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李三笑跛着脚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卑贱的讨好:“老丈…行行好…赏口吃的吧…俺…俺帮您倒桶…俺有力气…”他那双沾满炭灰污垢的手局促地搓着,眼神浑浊,姿态放得极低。
老头停下动作,警惕又疲惫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黑乎乎、跛着腿的年轻人。那浑身散发出的落魄和馊味,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麻木,也有被陌生人打扰的不耐烦。他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墙角阴影里一个脏兮兮、硬邦邦、不知放了多久的杂粮饼子努了努嘴。那饼子沾满灰尘,边缘都发黑了。
李三笑心头一松,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作揖:“谢老丈!谢老丈救命!” 他吃力地弯下腰(扮演跛子必须到位),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个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饼子,胡乱塞进怀里。冰冷的触感贴着皮肤,但他毫不在意。
紧接着,他挽起同样破烂不堪的袖口,露出瘦骨嶙峋却布满筋肉的手臂——那是无数次挣扎求生留下的痕迹。他走向最近一个几乎满溢出来的夜香桶,双手抓住桶沿,塌陷的左肩猛地发力,配合腰腿的力量,低吼一声,硬生生将那沉重无比、散发着恐怖恶臭的大桶扛上了肩头!粘稠的污秽晃动,几滴黄褐色的液体溅到他涂满炭灰的脸上和脖颈上,冰凉滑腻。他仿佛毫无所觉,扛着这巨大的污秽源头,一瘸一拐却异常平稳地朝着老头指点的方向——镇外荒郊的倾倒点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留下深深的污秽脚印。
一趟,两趟,三趟……
狭窄的后巷只剩下单调沉重的脚步声、木桶晃动偶尔发出的沉闷磕碰声,以及那无处不在、令人作呕的恶臭。汗水混着溅上的污物,在他涂满炭灰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
就在李三笑扛着最后一个沉重的大桶,即将拐出新铺了碎石的后巷口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声骤然传来!
“仔细搜!上头说了,这几天有可疑的流民混进来!尤其是带孩子的!还有身上带血腥味的!”粗声粗气的吆喝声在不远处的主街响起,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