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这声音很轻。但在那漫天的风雪呼啸声中,它却像是一声声心跳,顽强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面熟了。
叶惊鸿捞起面条,盛进那个最普通的白瓷碗里。
连汤带水。
热气腾腾。
他端起碗。
走出了大排档那仅存的一点庇护范围。
一步。
脚下的运动鞋踩在灰色的冻土上。鞋底瞬间老化、开裂。
两步。
叶惊鸿挺直的背脊弯了下去。他的皮肤上爬满了皱纹,黑发瞬间全白。
那种“无情”的规则之力,正在剥离他的时间,剥离他的生命。
“老板!”哪吒嘶吼着想要冲出去,却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叶惊鸿没停。
他双手捧着碗。
那是他全身唯一还热着的地方。
他用佝偻的身躯挡着风,用胸膛贴着碗壁。
不能凉。
凉了,就只是饲料,不是饭了。
他一步步走向那座悬浮在半空的冰封王座。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在苍老十岁。
等到他站在王座前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浑浊的眼睛里,只有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
天君低头。
看着这个蝼蚁。
蝼蚁手里捧着一碗垃圾。
那是对他神格的亵渎。
天君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道灰色的光束。只要轻轻一点,这个老朽的凡人和那碗可笑的面,就会彻底消失。
“吃吗?”
叶惊鸿开口了。声音沙哑,漏风。
他把碗往前递了递。
“刚出锅的。热乎。”
天君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热乎。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那早已石化的大脑皮层。
他看着那碗面。
浑浊的汤。粗细不一的面条。
没有任何香气。只有一股淡淡的、廉价的麦粉味。
还有那升腾的热气。
那热气扑在他脸上。
湿润。温暖。
“你在……找死。”天君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种宏大的回音消失了,听起来竟然有点像人声。
“你怕了。”
叶惊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松动的牙齿。
“你斩断七情六欲,把自己关在这个灰色的壳子里。”
“你以为你是为了大道。”
“其实你只是不敢面对。”
叶惊鸿的手在抖,汤水洒出来一点,烫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你恨的不是情感。”
“你恨的是当年的自己太弱小,留不住那碗面,也留不住做面的人。”
轰隆。
天君身下的王座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心防失守的声音。
“闭嘴!”
天君咆哮。周围的灰色风暴瞬间狂暴了十倍。
叶惊鸿的身子晃了晃,差点跪下。
但他把碗举得更高了。
举到了天君的嘴边。
“趁热。”
叶惊鸿只说了这两个字。
天君看着那碗面。
那是毒药。那是会让他跌落神坛的剧毒。
但他的手,那只掌控着宇宙生灭、万古未曾颤抖过的手,鬼使神差地伸了出来。
接过了碗。
很烫。
那种烫,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烧到了心里。
他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是一张脏兮兮的、挂着泪痕的少年的脸。
天君端起碗。
喝了一口汤。
没有味道。
真的没有味道。甚至还有点涩。
但在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
那个灰色的、坚不可摧的逻辑世界,崩塌了。
风停了。
雪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而来的北风,是破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离……快高长大……”
“就不怕风吹雨打……”
那个虚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么近。
那么真。
原来她没走。
她一直在这碗面里。
天君呆呆地坐在王座上。
他那一身象征着绝对理智的灰色长袍,开始褪色,变成了打着补丁的粗布麻衣。
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涌出了某种滚烫的液体。
那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