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鸿没说话。
他走到怪物面前,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抬头。
看着那张狰狞扭曲、拼凑感极强的脸。
“累吗?”
叶惊鸿问。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邻居吃了吗。
怪物愣住了。
那只还在充能的机械臂僵在半空。
“什么?”
“我说,你累吗?”
叶惊鸿指了指它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
“背着这么多设定。又要修仙,又要搞科技,还要玩魔法。一会儿要当龙,一会儿要当凤,一会儿还得当高达。”
“这么多东西挤在一个身体里,互相打架,互相排斥。”
叶惊鸿叹了口气,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本质的怜悯。
“你不觉得自己太‘满’了吗?”
怪物的瞳孔剧烈收缩。
太满。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它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
是的。
它很累。
每时每刻,它的龙血都在腐蚀机械臂,它的魔法回路都在干扰修仙经脉。它就像是一个被塞爆了的垃圾桶,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我不想累……”
怪物的声音变了。
那种重叠的电子音和兽吼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有些委屈、有些迷茫的童声。
“可是烂笔头给了我这么多……他说这叫酷……他说这叫时髦值拉满……”
“那是他蠢。”
叶惊鸿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桌子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烂笔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
“真正的强大,不是加法。”
叶惊鸿把手里的碗递了过去。
“是减法。”
“喝了。”
怪物看着那碗水。
平平无奇。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没有任何法则光晕。
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烧开了又晾到五十度的——
【白开水】。
“这是什么?”怪物问。
“空。”
叶惊鸿说。
“它什么都不是,所以它能包容一切。”
怪物迟疑了。
它那只巨大的龙爪颤抖着伸过来,指尖在触碰到瓷碗的瞬间,竟然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锋利的指甲。
它端起碗。
哪怕这碗对它来说比指甲盖还小。
仰头。
一饮而尽。
咕咚。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
没有味道。
既不甜,也不苦,更没有那种让人血脉喷张的刺激感。
只有温润。
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它体内那些纠结成一团的乱麻。
滋滋滋。
怪物体内的躁动平息了。
那种机械运转的噪音消失了,那种灵气冲突的剧痛消散了。
紧接着。
哗啦。
它身上的零件开始脱落。
沉重的机械臂砸在地上,化作一滩墨水。
绚丽的凤翅消散,变成几笔潦草的线条。
麒麟脚、九条尾巴、五彩护盾……
所有那些强加在它身上的、沉重而多余的设定,都在这碗白开水的冲刷下,层层剥离。
怪物的身躯在缩小。
从一座肉山,变成了一个人高,再变成只有巴掌大。
最后。
站在叶惊鸿面前的,不再是什么缝合怪。
而是一个只有寥寥几笔、线条简单得甚至有点歪歪扭扭的——
【火柴人】。
它只有一个圆圈当脑袋,几根线条当四肢。
干净。
纯粹。
这就是它最初的样子。
在烂笔头还没有开始胡思乱想,还没有开始堆砌设定之前,那个最初诞生于草稿纸角落里的、最纯粹的灵感。
“呼——”
火柴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它活动了一下那几根简单的线条手脚,没有了沉重的负担,它感觉自己轻盈得能飞起来。
“谢谢。”
火柴人对着叶惊鸿鞠了一躬。
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也能感觉到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和笑意。
它转过身,看向烂笔头。
烂笔头已经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呆呆地看着这个小人。
眼眶红了。
他认得它。
那是他小学二年级,在作业本背面画下的第一个主角。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