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枚细小的、封着黑漆的铜管恭敬地置于案前，随即又如鬼魅般退下。
嬴稷放下朱笔，拿起铜管，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封漆，取出了里面卷着的薄绢。
上面是黑冰台汇总的、关于王孙政择师一事的最终筛选情报，以及一些背景分析。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个备选名字，有宗室宿老，有博士宫大儒，也有几位以刚正不阿、精通律法着称的实干派官吏。
每个人的背景、能力、性格弱点、派系归属都被罗列得清清楚楚。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以及旁边附注的、关于此人被纳入最终名单的缘由分析时，嬴稷的眼神微微凝住了。
李斯。 廷尉府一文书吏，楚人，出身微贱，师从荀子，精通律法，野心勃勃。
其被重点标注的原因，除了其本身才干突出外，竟与一份来自西市暗桩酒瓮处呈上的、署名西市客的析论高度契合。
那析论中强调的“法骨势血”、“孤臣之锐”等观点，几乎是为李斯这等人物量身打造。
“西市客……”
嬴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自然知道这西市客指向的是谁——那两位被黑冰台监控着的、来自巫咸族的客卿，齐阴与地妖。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
嬴稷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在宽大的王座椅背上。
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
看到了那两个在国运压制下如同困兽、却依旧不忘搅动风云的祭司。
“倒是好眼光，好算计。”
他低声自语。
齐阴与地妖没有直接举荐，而是提供了一套极具诱惑力和说服力的标准。
引导着黑冰台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斯身上。
这份洞察力和迂回的手段，确实配得上他们巫咸族祭司的身份。
那么，他们的目的何在？
是为了在未来的秦王身边，提前埋下一个可能被影响的棋子？
还是单纯为了展示价值，换取黑冰台的信任和那玄鸟泪？
嬴稷的目光再次落回李斯这个名字上。
此人有才，毋庸置疑。
其师从荀子，学问驳杂，并非纯粹的法家酷吏，或许正合政儿那炼律入韵所需的对势与变的理解。
其孤臣的出身，也符合嬴稷不愿王孙之师被各方势力沾染的考量。
但是，此人心性如何？
那份被黑冰台记录的野心勃勃，是进取之心，还是祸乱之源？
他能否抵挡住来自巫咸族，或者其他方面可能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嬴稷想到了那日在承明殿外感受到的、嬴政体内那初具雏形的秩序之刃。
政儿走的是一条霸道而凶险的路，他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教导律法的老师。
更是一个能理解他那疯狂想法，甚至能在秩序一道上与他相互印证、相互砥砺的……同道？或者，磨刀石？
李斯，会是这个人选吗？
齐阴与地妖的暗中推动，反而让嬴稷对李斯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这是一种出于顶级棋手对棋盘上突然出现的、被对手也看好的棋子的本能关注。
“也罢。”
嬴稷最终做出了决定。他将记载着李斯信息的那部分绢帛单独抽出，置于案上最显眼的位置。
“便让寡人看看，你这柄被多方关注的利刃，究竟能否为寡人所用，能否……磨砺出寡人想要的、最锋利的秩序之刃。”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李斯站在年轻的嬴政面前，两人之间关于律法、权力、秩序的交锋与融合。
而这一切，都在他这位秦王的掌控与注视之下。
至于齐阴与地妖……嬴稷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就让他们暂时以为自己的算计得逞吧。
在绝对的实力和掌控力面前，些许阴谋诡计，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徒劳挣扎，偶尔，也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备选名录上，轻轻圈了一下。
虽然没有明确指定，但这个动作，已经足以让下面的人明白，王上对那个名叫李斯的楚国小吏，产生了非同一般的兴趣。
风暴，似乎正围绕着这个尚未登场的名字，开始悄然汇聚。
而处于风暴眼中的嬴政，对此仍一无所知，他正全神贯注于自己体内那方寸之间的秩序熔炉。
嬴稷的目光从李斯的名字上移开，再次落回黑冰台呈上的密报，其中详细描述了齐阴与地妖近期在西市的动向，以及他们那份精准得可疑的析论。
同时，他脑海中更清晰地浮现出那日在承明殿外，感知到的嬴政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