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偏殿殿内烛火通明，将嬴稷的身影映照得愈发高大深沉。
他并未坐在王座上，而是立于殿中，负手看着墙壁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目光如实质般扫过走进来的四人，最终落在了三个孩子身上。
“孙儿异人，携子嬴政、嬴琅，及楚女明昭，拜见曾大父（大王）。”
异人率先躬身行礼。
嬴政稳住微微发颤的身体，依礼下拜。
声音虽因虚弱而略显低沉，却清晰稳定：“嬴政拜见曾大父。”
明昭也连忙跟着跪下，有些紧张地小声道：“明昭拜见大王。”
嬴琅则慢了一拍，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和不情愿，含糊地跟着行礼。
嬴稷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逐一停留。
在嬴政身上停留最久。
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虚浮的气息，以及那双即便在极度疲惫下依旧沉静。
甚至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锐利与执拗的黑眸，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自然知道这孩子在修行上走了何等凶险的道路。
但此刻，他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的，除了虚弱，还有一种历经锤炼后愈发坚韧的意志内核。
他的目光掠过明昭，这个身世复杂的小女娃，似乎比上次见时，气息内敛了许多。
隐隐有种奇特的包容感，而且……她对政儿的关切，几乎溢于言表。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嬴琅身上。
那孩子低垂着头，试图掩饰，但那周身散发出的阴郁和抵触，以及行礼时那细微的僵硬，都被嬴稷敏锐地捕捉到。
“起来吧。”
嬴稷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三人起身，垂首而立。
“政儿。”
嬴稷开口，直接点名：“观你气息，修行似有进益，却也耗损不小。”
嬴政抬头，迎上嬴稷的目光，坦然道：
“回曾大父，孙儿近日于律法之道略有所悟，尝试熔……融入修行，虽过程艰难，幸得昭……昭女公子护持，未曾伤及根本。”
嬴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哦？明昭竟能为你护持？”
他看似随意地将目光转向明昭。
明昭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小脸微红，有些手足无措。
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回……回大王，我……我就是试着用……用一点微末的力量，帮政哥哥稳一稳……”
她词汇有限，不知如何描述那无色无形的法则之意，只能凭感觉说道。
“它……它现在好像更听话了，能包住东西……”
这稚嫩而朴实的描述，却让嬴稷心中一动。
他自然能看出明昭身上的变化。
这包住东西的特性，听起来简单，但在那凶险的熔炼中，或许正是关键。
“看来，你二人倒是配合默契。”
嬴稷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
这话落在角落的嬴琅耳中，却如同针扎。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头垂得更低，周身的气息更加冰冷。
嬴稷的目光再次回到嬴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
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修行之道，勇猛精进固然可嘉，但亦需知根基稳固之理。你，好自为之。”
“孙儿谨记曾大父教诲。”
嬴政躬身应道。
嬴稷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异人，带他们回去好生休息。”
“诺。”
异人连忙应声，带着三个孩子行礼告退。
直到退出殿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渐渐散去。
回程的路上，夜色更浓。
嬴政沉默地走着，脑海中回响着曾大父那句好自为之，这既是告诫，也仿佛是一种默许。
明昭悄悄松了口气：“政哥哥，那位大王爷爷好有气势，站在那里就让我心里发紧。”
而嬴琅，抬头看了明昭一眼，又低下头，一言不发：默契，默契……兄长和明昭有默契……
章台宫
嬴稷在三个孩子离开后，并未立刻回到舆图前。
他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回放着嬴政那强撑的虚弱与眼底未熄的执拗火焰。
“黑冰台。”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阴影中。
一道身影无声显现，单膝跪地。
“取一枚青阳丹，送至公子政处。”
嬴稷吩咐道，语气平淡：“告诉他，好生调养，莫要辜负寡人期望。”
“诺！”
身影领命，悄然退去。
嬴稷目光幽深。他岂会看不出嬴政已是强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