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目光平静得如同无风的古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夜风吹动竹帘,发出细碎的响动。
慕容嘉的脊背越来越僵。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林青的表情,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他只能等。
等那个人的裁决。
等生,或等死。
“起来。”
林青的声音终于响起,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慕容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林青放下茶杯,看着他:“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慕容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林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慕容嘉没有坐。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个等待发落的囚徒。
林青也不勉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慕容嘉身上,语气依旧平淡:
“你说有罪。什么罪?”
慕容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弟子……弟子不是……不是纯粹的人族……”
他闭上眼,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句话说出口:
“弟子体内,有……有虺蛇之种。是……是从万蛇王尸身上剥离炼制而成的妖种。弟子奉命……奉命潜伏缥缈宗,探查……探查师叔祖的虚实,寻找……寻找一件东西。”
他说完,整个人如同虚脱,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大口喘息。
林青没有说话。
练剑阁内,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慕容嘉不敢看林青,只是低着头,等着那道宣判。
片刻后,林青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
“奉命?奉谁的命?”
慕容嘉摇头:“弟子不知。那人从未露面,每次传讯都是通过一枚玉简。玉简上的气息……很古怪,弟子分辨不出。”
“让你找什么东西?”
“弟子也不知。”慕容嘉的声音更加艰涩,“那人只说,是一件‘与华无双有关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弟子不清楚。那人说,事成之后,会帮弟子剥离体内妖种,让弟子……做个正常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林青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再做这个任务了?”
慕容嘉猛地抬头。
他看着林青,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看穿的惶恐。
“弟子……”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后山采药那天,看着姐姐、千星魔尊、青麟、三浪一个接一个顿悟,而自己只能站在阴影里?
是从丹房外那夜,看见那个人用残破丹炉炼出丹纹金元丹?
是从竹林里那个清晨,第一次生出“我想拜他为师”的妄念?
还是从刚才,当那个人蹲在他面前,用灵力修复那道被他拍出来的骨裂,轻声说“我没想杀你”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某个时刻起,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做那枚棋子了。
“弟子……”慕容嘉的声音在颤抖,“弟子不知道。弟子只知道……弟子不想再……不想再骗下去了。”
他再次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弟子不敢求师叔祖宽恕。弟子只求……只求师叔祖给弟子一个了断。弟子愿以死谢罪,只求……只求不要让姐姐知道弟子做过什么。她……她一直以为弟子只是来投奔她的普通弟弟……”
他的声音哽咽了。
林青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
片刻后,林青站起身。
他走到慕容嘉面前,俯下身,伸出手——这一次,动作依旧很慢,慢到足以让慕容嘉看清每一个细节。
那只手,落在慕容嘉的头顶。
轻轻拍了拍。
“起来。”林青说,“死什么死。死了谁给我种灵植?”
慕容嘉浑身一颤,抬起头。
他望着林青,眼眶里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林青收回手,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你体内那东西,我暂时没办法。”他语气平淡,“但不代表永远没办法。既然不想做棋子了,那就先留着这条命,慢慢等。”
慕容嘉跪在原地,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