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变薄的水雾。

    深渊，亮了。

    数百个刺眼的幽蓝色光斑正在升空。

    那座本该彻底报废的移动基地，正在克服重力，全速上升。

    那台基地的外壳严重变形，装甲剥落，却依旧保持着最核心的飞行机能。

    强大的反作用力推流，狠狠撞击在两侧的崖壁上。

    本就因地质活动而脆弱不堪的火山岩，承受不住这种高频震荡。

    顾亦安藏身的这条岩石缝隙，发出了结构断裂的哀鸣。

    下一秒，崖壁彻底崩塌。

    失重状态降临，顾亦安跟着漫天的碎石一起跌落。

    耳边是撕裂空气的尖啸，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借力点。

    仰面上翻的空隙。

    他看清了上方那台正在逃逸的机器底部。

    装甲板全部展开。

    六根高强度机械牵引索，悬吊着一个令人反胃的庞大物体。

    那不是金属，也不是矿石。

    那是一团由无数扭曲血管、灰褐色树皮交织，拼凑而成的生物聚合体。

    它的体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表面还在极有规律地起伏搏动。

    始源母树。

    尚未完全成熟，处于幼年期，却已经具备了极强生命特征的母树雏形。

    顾亦安的瞳孔收缩。

    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完成拼图。

    尼莫根本不是在找寻万象神种。

    这台造价高昂的时空堡垒，唯一的任务，就是顶着土著的反扑，强行挖出这颗星球地核孕育的原始变异源头。

    他们毁掉一个纪元的生态，抽干天河，只为了带走这株“树苗”。

    “哗啦。”

    落水声。

    背部接触水面的刹那，顾亦安收紧肌肉，将身体受力面积降到最低。

    冰冷的深渊之水疯狂灌入五官，冲击力让断裂的肋骨再次移位。

    在水下，他睁开了眼。

    上方的水面被强光照透，那是空间虫洞愈合前，最后的光学残影。

    那台残破的基地，拖拽着母树，硬生生挤进了时空裂隙。

    强光熄灭。

    黑暗，重新接管了深渊。

    天河的水源已经断绝，深渊底部积蓄的水量失去了压强平衡，开始顺着地下的石灰岩洞网络疯狂倒灌。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顾亦安在巨大的水下涡流中挣扎浮出。

    没法抗衡。

    他放弃了挣扎，任由那股撕扯的力量，将他卷入狭窄的地下暗河。

    暗礁林立，水流如刀。

    肺里的氧气储备在剧烈消耗，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横膈膜开始痉挛。

    时间再次失去刻度。

    他只能在水流平缓的间隙，贴着洞顶的空隙掠取几口浑浊的空气，接着再次被卷入下一段未知的冲刷。

    不知道过了多久。

    水流的推力消失了。

    身体重重砸在一片湿滑的卵石滩上。

    顾亦安翻了个身，趴在湿滑的地面上。

    连续呛出几口混合着胃酸的泥水，呼吸道里火辣辣的疼。

    体温正在流失。

    他撑着膝盖，缓慢站直身体。

    这是一个封闭的地下岩洞，钟乳石从顶部垂落，水滴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敲出清脆的回音。

    有光。

    不在上方，而在正前方的空间中心。

    顾亦安踩着风化的贝壳残骸，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光芒近了。

    那是一个八面体结构的物质。

    静静悬浮在离地一米的高空，没有任何支撑，不受引力磁场的影响。

    外表呈现出一种无法用光谱定义的流转色泽。

    每一面，都映射出不同的环境微缩景象。

    万象神种。

    尼莫拼尽整个先遣队代价，最终却错过的，真正神迹。

    背脊紧贴着刺骨的岩壁，顾亦安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坐下来。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

    他闭上眼，贪婪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直到那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稍稍平息。

    冰冷潮湿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粗糙的边缘。

    是一枚贝壳。

    他僵硬地转动眼球，视野里，风化的贝壳残骸铺满了整个滩涂。

    最基础的蛋白质。

    最原始的生命补给。

    除此之外，到处是类似玄武岩的石头，这是提取奥康石的原材料。

    顾亦安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食物与矿石。

    重新锁定了悬浮在空中的，万象神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