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看清那人的脸,只听到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哭什么,吃了快滚。”
后来,她听旁边的乞丐悄悄议论,说那是城里最凶的“祝巫”干的最后一件“坏事”,因为她从不施舍,只会抢别人的东西。
小女孩不懂,她只知道,那是她那一年里,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她听说了这里的事,便一路打听,摸黑走了几十里山路。
她从怀里掏出一截烧得半黑的炭笔,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走到碑前,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在那片冰冷的石面上摸索着。
容玄默默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映出了万千星辰。
小女孩找到了那片空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一笔一划地开始书写。
她的手抖得厉害,炭笔在石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当写到“鸦”字最后一钩时,她手腕一软,炭笔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地托住了她的手腕。
是容玄。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女孩身边,单膝跪地,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比这个乞儿还低。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纤细的腕骨,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道:
“别怕。”
“她比谁都凶,也比谁都硬气。”
小女孩的身体不再颤抖。
她握紧炭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穷的力量,手腕猛地一沉!
笔锋一转,最后一划,铿锵落下!
“鸦”字,功成。
刹那间,天地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紧接着,整座石碑轰然一震!
碑面上,“祝九鸦”三个字爆发出万丈金光,那光芒并非来自上天,而是自地脉深处喷薄而出,贯通天地,直冲云霄!
碑身上,那成千上万个名字,竟在同一时刻活了过来!
它们挣脱石壁的束缚,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字符,跃入空中,如漫天飞舞的萤火,盘旋交织,最终汇成一道巨大的光幕,悬于九天之上!
光幕中,映出的并非神佛降世的异象,而是一个凡人的一生。
是那个在死人堆里挣扎爬出,眼中满是野兽般狠戾的瘦小身影。
是那个在昏黄灯下,以指尖蘸血,在龟甲上卜算生死的冷艳侧脸。
是那个在滔天鬼气中,一步不退,挡在无辜孩童身前的决绝背影……
没有一句歌功颂德,没有一分神迹显化,只有她用自己的血与骨,一步一步,在这片污浊的人间踩出来的路。
山野之上,万民俯首。
他们伏地叩拜,不是拜神,亦非求佛。
而是还礼。
——还给那个,曾独自一人,替他们扛下了所有黑暗的,凶巫。
容玄仰头望着光幕中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唇角蜿`蜒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他颤抖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张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碎不堪的血书残页,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碑座之下。
她的名字,已被千万人记住。她的执念,已完成最后的交接。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倒在地,将整个后背都靠在了冰冷的石碑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永远安歇的港湾。
他仰着头,对着那光幕中的虚影,低声呢喃:
“你说过,名字才是命……现在你有了,比谁都真。”
话音渐弱,他的呼吸几不可闻。
就在他眼皮即将彻底合上的瞬间,一道极淡、几乎透明的影子,在他身旁悄然浮现,轻轻地,握住了他垂落的手。
是祝九鸦残念的最后一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唇。
容玄却笑了,那笑容无比满足,无比安宁。
“嗯,”他轻声回应,“这次……我记得你。”
黎明破晓,漫天光幕如晨星般悄然消散。
西山废墟之上,玄黑的新碑巍然矗立,沐浴在第一缕阳光之中。
人们惊奇地发现,在碑座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墨色如新的小字:
此身已灭,此名长存。
而在遥远的地脉尽头,最后一丝属于噬骨巫的意识,如星火般彻底熄灭。
但在帝国疆域的万千人家中,在那些被新翻开的书页上,在蒙童初学字的墙壁上,越来越多懵懂的孩子,学会了书写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名字。
不再是先祖圣贤,亦非神佛仙名。
而是那个,曾被称为“凶巫”的女人。
一场没有领袖,没有仪轨,却比任何祭典都更加虔诚宏大的仪式,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悄然蔓延。
西山之上的喧嚣终将归于寂静,但这块碑,以及它所承载的名字,才刚刚开始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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