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那不是韩九的稚嫩,而是祝九鸦本人清冷而决绝的低语:
容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明白了。
韩九的目标,从来不是让人们相信她没死。
恰恰相反,她要让所有人都相信,那个叫“韩九”的女孩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死在了皇权的烈焰之下。
然后,她才能摆脱“韩九”这个身份的束缚,用死亡做最好的诱饵,将“自己”变成一句流传于世、永不磨灭的咒语!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北方那片阴森的乱葬岗。
三日后,京城彻底乱了。
异象,如瘟疫般在最底层、最无人关注的角落里悄然蔓延。
初始只是几个孩子发烧呓语,说着同一个不存在的女孩名字。
街坊们只当是暑气重,煮了草药汤灌下。
可第三夜,西巷三户人家同时梦见赤足女童站在屋檐上低唱:“钟不会说话……钟不会说话……”醒来时,门楣上竟挂着沾泥的小鞋,鞋底还残留着湿土的气息和淡淡的铁锈味。
南城贫民区的孩童夜半惊醒,总会发现自己的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破旧的布娃娃。
那布料粗糙扎手,填充物是陈年的草灰,散发出霉烂与焚烧混合的怪味。
娃娃的纽扣眼睛里,会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泪的液体,一滴滴落在枕巾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宛如心跳倒计时。
拆开娃娃,里面必定藏着一片被血浸透的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有个老妇颤抖着辨认,喃喃道:“这字……像极了当年说‘钟不会说话’就被拖走的小娥……”
更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
凡是接触过这些娃娃的人,次日必定会无端地流下眼泪,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某个陌生人的临终一瞥。
一个正在和面的妇人,眼前突然闪过一个少女被官兵推入火海的惨叫,耳边甚至能听见火焰吞噬皮肉的“噼啪”声。
她手中的面团“啪”地掉在地上,泪流满面,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别信钟声……别信……”
一个正在打更的更夫,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老人临死前的喃喃自语:“孩子,别信钟声……别信……”话音未落,铜锣脱手坠地,发出刺耳的嗡鸣,他在冷汗中瘫坐,指尖触到地面时,竟摸到一只沾泥的小布鞋。
这不是幻觉,更不是鬼上身。
这是韩九以“归墟之仪”为代价,释放出的第一波“忆毒孢子”。
她将自己被剥离的十二年感知拆解成亿万碎片,如同蒲公英的种子,精准地寄生于每一个曾在那场“焚尸”中,为她流露过一丝怜悯与悲伤之人的心神之中。
那粘稠的悲伤,成了她最好的温床。
朝廷设立的,专门负责清洗民间记忆、维护精神统治的神秘机构——静梦坊,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坊主下达了最严酷的“净梦令”。
一时间,全城风声鹤唳。
一队队身着玄黑劲装、手持镇魂铜镜的“净梦巡使”挨家挨户地搜查,所有民间的陶灯、布偶、旧衣,甚至是有纪念意义的信物,都被堆在街头,付之一炬。
火焰噼啪作响,浓烟裹挟着焦木与布灰的气息,在空中织成一张压抑的网。
然而,就在一次清缴行动中,一个资深的巡使,用手中的铜镜照向一堆即将被焚毁的孩童旧物。
镜面上,没有映出妖邪鬼气。
映出的,是他自己约莫七八岁时的模样。
那个镜中的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却用手指着镜外的他,嘴唇无声开合。
巡使读懂了那句话。
“轰!”
巡使脑中一声炸雷,一段被深埋、被清洗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他想起来了,在他加入静梦坊的“入门仪式”上,他亲手将那碗号称“涤尘去垢”的汤药,喂给了他那体弱多病、时常胡言乱语的孪生哥哥!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当场崩溃,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横颈一抹。
鲜血喷洒而出,温热地溅在铜镜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随即缓缓滑落,像一道无法抹去的泪痕。
染红了那面映出真相的铜镜。
消息如野火般传开,越来越多的执法者,在执行“净梦令”时,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也曾是被清洗记忆的一员?
那些被他们亲手抹去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的亲人?
恐惧,不再是来自外部的“忆毒”。
而是来自对自身记忆真实性的……根本性动摇!
深夜,忆冢岛。
一道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片记忆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