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赵春花”、“孙铁柱”……
一个个土得掉渣,卑微得甚至不配被史书记载的名字,在她的笔下重获新生。
当她写到第三十七个名字时,浑身忽然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在水中无序漂浮的骨片,竟开始自发地移动、排列,在清澈的泉水中,组成了一行残缺不全的古老铭文:
“陶灯不灭,梦不可删。”
韩九猛地抬起头,骇然望向存心殿的门楣!
只见那块古朴的石制匾额上,原本龙飞凤舞的“存心殿”三个大字边缘,竟开始渗出一颗颗细密的血珠!
那血珠鲜红欲滴,却凝而不落,悬在石面之上,微微颤动,仿佛整座石庙都在流泪,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她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祥瑞显灵,这是祝九鸦!
是那个已经化作这片天地“记忆”本身的祝九鸦,在利用整个忆冢的感知网络,向她传递最紧急的警报!
敌人并未因古神祭祀的失败而罢休。他们转换了战场!
一场更隐蔽、更阴毒的战争,已经打响。
他们正在系统性地篡改、污染天下万民的梦境,试图让那些被记起的真相,变成荒诞不经的传说,让“被记得”,沦为“被曲解”!
真正的战场,不在火山口,不在朝堂,而在千千万万凡人沉睡的睡梦之间!
容玄察觉到异状,一步跨至殿前。
他看到韩九脸色煞白,正发疯似的抓过一根被烧焦的旗杆,蘸着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在一块更大的石板上飞快地书写着新的名单。
她的动作急促得近乎痉挛,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赛跑。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住了女孩颤抖的肩膀。
“慢些,”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不是一个人。”
她忽然浑身一颤,手腕上那缕红丝猛地发烫——那是第一个被唤醒的魂息在剧烈震颤,仿佛正遭受无形利爪撕扯。
“不!”她嘶声喊道,“我能感觉到……她们在哭……好多名字,她们的名字……快没了!”
容玄沉默了。
他看着女孩那双因恐惧和愤怒而燃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刀割般的刺痛。
他忽然抽出腰间那把防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宽厚的左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闷响,带着温热的腥气。
他没有去为自己止血,而是将流血的手掌,直接伸进了冰冷的泉水之中。
“那就让她们的声音,借我的耳朵来听。”
温热的鲜血融入泉眼的瞬间,整座清泉轰然震动!
无数亡魂压抑了千年的低语、哭嚎、呢喃,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精神洪流,狠狠冲入他的识海!
无数面孔在他眼前炸开:有的只有半张脸,有的嘴巴张到耳根却发不出声音,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女婴,睁着漆黑的眼睛盯着他,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娘……救……”
在这混沌风暴中,唯有那一幕最清晰——贞元十七年冬月,南城外溺婴湾,冰封的河面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母亲,流着泪,将怀中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轻轻放入凿开的冰窟。
她们没有名字,她们的孩子也没有名字,只有最后那一声绝望的呢喃,在风雪中消散。
“砰”的一声,容玄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死死抵在湿冷的地面上。
剧痛撕裂着他的神魂,但他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将那些被他“听”到的真相,重复了出来。
“李阿妹,死于贞元十七年冬月,南城西巷第三户,因生女,被夫家弃于溺婴湾。”
每当他念出一个完整的名字与死因,泉水便肉眼可见地亮上一分。
夜幕,再次降临。
韩九点燃了第二支焦木旗充当的“信香”。
这一次,火焰不再是普通的橘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紫色,火舌扭曲,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浮起一股类似陈年纸灰与檀香混合的奇异气味。
紫色的火光映照下,忆冢上方的夜空中,缓缓浮现出一片虚影——那不再是单一的一座祠宇,而是千家万户的窗棂,以及窗棂之后,一盏盏被悄然点亮的心灯。
“这是……忆冢的回应?”韩九喃喃道,“原来每一个被记起的名字,都会点亮一盏心灯。”
希望,正在蔓延。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啪!”
一声脆响,泉水中,一块刚刚浮起、名字尚还模糊的骨牌,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上面的字迹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韩九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一轮血色的月亮,已悄然升至天穹正中。
这图案他曾见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