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怕我们没规矩,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她转向瘸腿老汉,第一,召集南城所有还在暗地里行医的游方郎中、草药师、接生婆,甚至是懂些土方子的屠夫和仵作,明日辰时,全部到西市最大的那片废墟广场上集合。”
“第二,”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卷人皮制成的《千名簿》,翻到后面记录着京城内所有“夜不收”成员的部分,“将名簿中,所有出身医者、药农,却在历次清洗中被当做‘妖党’冤杀的百余人姓名,全部抄录成册。册子的名字,就叫《赤心录》。”
她说完,拿起那枚骨针,毫不犹豫地刺破自己仍在渗血的指尖,鲜血带着淡淡的腐蚀气息,滴落在账本的空白页上。
她用指尖蘸血,一笔一划,亲自题写了封面上的三个大字——**赤心录**。
血字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边缘微微卷曲,却仿佛带着一股不屈的魂魄,森然而立,如同墓碑上的铭文,宣告着亡者的归来。
瘸腿老汉看着那三个字,浑浊的老眼微微颤动。
香案前的老郎中抬起头,颤抖着将《赤心录》副本紧紧抱在怀中。
人群中,一个年轻草药师默默掏出炭笔,在衣襟上抄录下那三个血字。
风卷起油布棚角,吹动那些尚未干透的名字。
有人开始低声传诵,一个,两个……渐渐连成一片呢喃。
祝九鸦要做的不单是复仇,更是立典。
你毁我一间医馆,我就建起一百座;你杀我两个医者,我就让上千个继承他们意志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出来。
次日,辰时。
连日的阴雨奇迹般地停歇了片刻,铅灰色的云层下,西市的废墟广场上,临时用破木板和油布搭起了数十个简陋的棚屋。
百余名来自京城各个角落的民间医者,已经在此列队而立。
他们中有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有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的草药师,有神情肃穆、饱经风霜的接生婆,甚至还有几个身上带着血腥气的屠夫。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各异,但眼中都带着同样的迷茫与期待,呼吸交织成一片低微的白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那只独眼的黑色小狗,引着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从废墟深处走来。
祝九鸦拄着那根惨白的骨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她的左臂如石雕般僵硬地垂着,整个人被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笼罩,满是挥之不去的病气与衰败感,脚步踏过碎石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而,当她走入人群,那百余名桀骜不驯的江湖人,竟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纷纷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她就这么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用碎石临时垒起的高台。
高台之上,只设了一张简陋的香案。
祝九鸦将那本新抄录的《赤心录》郑重地置于香案正中,仿佛那不是一本名册,而是一道神圣的法旨,是通往新生的契约。
她环视台下众人,嘶哑的声音借助风势,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从今日起,凡持此《赤心录》所录名姓之后人,或师承其术者,皆可入我新立之‘仁脉堂’,授业行医。”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入‘仁脉堂’者,不受官府辖制,不纳分文赋税!唯须守一条铁律——”
她眼中厉色一闪,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不得拒救任何濒死之人,无论其出身贵贱,无论其身份善恶!”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下一刻,台下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香案上的《赤心录》重重叩首,老泪纵横,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庄严。
一人跪,百人随。
“哗啦”一声,台下百余人齐齐跪倒,对着那本记录着殉道者名姓的册子,行了最重的大礼。
这不是对祝九鸦的跪拜,而是对一个新生秩序的臣服,对一线生机的渴求,是对黑暗中终于亮起的一盏灯的敬畏。
祝九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拄着骨杖,如来时一般,一步步走下高台,缓缓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她那只混沌的右眼瞳孔深处,一幅未来的画面一闪而过:一座座简陋却干净的医馆在废墟间拔地而起,扎着总角的孩童在门前大声背诵着药方,白发苍苍的老人提着刚刚抓好的草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安然笑容……
当夜,祝九鸦回到那间阴冷的破庙时,意外地发现,在积水的门槛前,竟放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尚有余温的姜汤,辛辣的气息驱散了周遭的湿冷,热气袅袅升起,在昏暗中划出几道扭曲的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