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进去又出来，动作慢，但走得稳。那些子体平时连凯瑟琳靠近都会紧张，可她进来时，没人后退，也没人害怕。有一个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
段逸突然想问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怕它们？”他声音很小，怕吓到她。
米娅一下子僵住了。耳朵贴住脑袋，尾巴也不动了，手立刻抓住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伤，颜色比周围深。
段逸看到了。
他知道说错话了。
但他已经问了，收不回来。
他没再追问，换了个说法：“是不是……人类伤过你？”
这句话一出，米娅整个人都在抖。膝盖微微弯下，像想跑，又不敢动。呼吸变快，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盯着地面，手指掐得更紧。
段逸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没关系。”他说，“不说也没事。”
他转身往药田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催她。脚步放得很慢，等她决定要不要跟来。
过了几秒，米娅动了。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脚步轻，但一直没停。
他们走到工坊边上。一个工兵子体正扛着木板往仓库走，走到门口脚下一滑，木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那子体马上趴下去捡，动作慌乱，手还在抖。
米娅走过去，蹲下来帮它扶起木板。她没说话，拍了拍它的手臂，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木板的位置，意思是——这样背更省力。
那子体停下来看她，接着按她说的方式重新扛起木板，慢慢走进去了。
段逸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明白了。
这些子体不会打人，不会抢东西，不会绑人。它们只干活，只听命令，只完成任务。它们不会发脾气，不会拿鞭子抽人，不会半夜把人拖走。
它们不是人类。
米娅不怕它们，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它们从来没伤害过她。
伤害过她的，都是人类。
他心里清楚了。这不是种族的问题，是经历的问题。她不是不信所有人，只是无法面对那些曾经伤害她的人。
他不再问过去的事。
他知道现在不能逼她。
有些事，得等她自己愿意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到了药田边。林语者正在分种子，把不同的放进小布袋。宁神花、月露草、枯叶藤，一颗颗放好。米娅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忙。
段逸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不是看种子，也不是看人，是看这里的秩序。每个人做自己的事，没人吼叫，没人推搡，没人拿武器指着别人。
这里的一切都有规矩。
她在这里，不用躲，不用缩，不用闭眼。
她可以站着，可以走，可以伸手碰别人。
段逸轻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米娅没看他，但她耳朵动了一下，尾巴也轻轻摇了半下。
这是她在回应。
他知道。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林语者开始翻土，准备种新一批植物。有个子体铲得太深，切断了一根老根，流出淡绿色的汁液。它愣住，不知道怎么办。
米娅走过去，蹲下，用手把断口周围的土压紧，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小块苔藓盖上去。那子体看着她，也学着拿另一块苔藓补上。
段逸没打断。
他知道这不是帮忙，是习惯。她早就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不是学来的，是经历过很多次才学会的。
就像她知道哪些人危险，哪些动作代表威胁，哪些眼神说明要出事。
这些都是用痛苦换来的经验。
他看着她低头做事的样子，胸口有点闷。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她受过多少苦，才能变成现在这样——安静，警惕，却还是愿意去帮一个不会说话的子体。
她不怕它们，是因为它们给了她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是他建的。
他必须守住它。
“你以后可以每天都来。”他说，“想去哪都行。”
米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怀疑，也没有害怕。
她点点头。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另一个林语者。那人抱着一堆工具往回走，手里不稳，一把小锄头快要掉下来。米娅伸手接住，递回去。那子体点头，继续走。
她没停下，跟着一起往仓库走。
段逸没跟上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阳光照在她亚麻色的头发上